啪啪啪——
云梯的钩爪咬住城墙边缘,投石机的臂杆猛地甩向天空——巨大的石块拖着火尾砸在城墙上,碎石像雨一样溅开。格鲁斯扛着塔盾冲在最前面,靴子踩过燃烧的碎木,每一步都在地上烙出焦黑的脚印。他仰头吼了一嗓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城门快破了!兄弟们——加把劲!”
先锋部队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刀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朝城门涌去。胜利近在咫尺。
然后潮水停了。
不前排的士兵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脚钉死在原地。后排还在往前挤,撞在前面的人背上,铠甲碰铠甲,发出闷响。
有人骂了一句“走啊”,然后他也停住了。所有人都停住了。
海因里希策马跟在冲锋阵列的后段,银发被硝烟熏得发灰。她从马背上微微站起,越过前方士兵的头顶望过去。城门开了——不是被撞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又沉又慢,像某种巨兽在喉咙深处低吼。
走出来的不是人。青灰色的皮肤。角。獠牙。铠甲上刻着不属于任何人类王国的纹章。它们从城门的阴影下列队而出,步伐整齐得像一把梳子梳过石板路。铁靴落地的声音——咔、咔、咔——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心口上。
“人类的国家……怎么会有魔族。”
奥德修斯的声音很轻。他骑在马上,手握剑柄,碧色的眼睛倒映着那些从城门涌出的青灰色身影。
“敌袭——!!!”
格鲁斯的吼声炸开。不是从前方——是从四面八方。箭雨。漫天的箭雨从后方山脊、两侧树林、甚至刚被清空的侧翼高地上同时泼下来。箭矢遮天蔽日,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得像万蜂振翅。光线暗了一瞬。
“举盾——!”格鲁斯已经吼破音了。但他的盾比谁都快——猛地支起来的同时,三支钉向海因里希马腹的箭被弹飞。
箭雨砸在盾面上,密得像暴雨打铁皮屋顶。有人倒下。有人惨叫。
夏塔丝一剑劈开飞向面门的箭矢,箭杆断成两截从她耳侧飞过。她拨马冲到奥德修斯身边,战马喘着粗气,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殿下!被包围了!我带小队往西边撕个口子——您带主力往——”
“不行。”
奥德修斯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硬得像铁。他抬起剑尖,指向远处山脊。黑甲洪流还在从山脊上往下涌,旗帜一面接一面竖起来,速度极快,转眼三面都是敌旗。“你看他们的移动速度。我们刚形成包围态势,他们就从外围把我们反包围了——这不是人类部队能做到的机动。”
他放下剑,碧色的眼睛扫过四周的硝烟。城门还在吐魔兵。山脊上的黑甲洪流还在扩散。侧翼的树林里人影攒动,不是人类的影子。“前方有魔族从城里出来。后方包抄的部队,至少一半也是魔族。我们现在不是被卡斯蒂亚人包围——是被魔族包了饺子。”
周围几个副官同时沉默了。有人在发抖。不是怕死,是怕这种被人攥在手心的感觉。只有风声。箭矢破空的风声。火油罐碎裂的风声。
“那怎么办。”夏塔丝握着剑,指节白得发青。
奥德修斯拔出战剑。剑身在硝烟里反射出一道冷光。不是那种华丽的闪光,是一道很薄的、从剑格直滑到剑尖的寒芒。“楔形阵。”他举剑在头顶画了一个三角,“全军收缩。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重甲兵打头——格鲁斯,你当楔尖。”
格鲁斯把塔盾往地上一砸,砸出一个坑。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嘴已经咧开了。“俺在呢!”
“魔法师队居中。所有防御魔法叠在楔尖上。不管两侧,不管后方——所有人朝一个方向全力突击。”他顿了顿。然后转过头。海因里希正望着他。银发被硝烟染得发灰,但蓝眼睛还在,新剑已经出了鞘,霜晶石在剑柄上闪光。她握剑的手很稳。他在看她。她点了一下头。很轻,但很确定。
奥德修斯转回去,把战剑举过头顶。剑尖指着前方那个还在不断涌出魔兵的黑铁城门,指着城门上空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冲锋!”
楔形阵刚冲起来,右翼就炸了。
不是被箭雨拦住——是被另一支冲锋队从侧面撞进来的。黑色的铠甲,黑色的战马,马铠上刻着魔族的纹章。他们从树林里冲出来的时候没有吹号,没有喊杀,只有马蹄砸地的声音突然从右前方炸开,然后就是钢铁撞上血肉的闷响。右翼的骑兵被拦腰撞断。楔形阵的右半身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冲在最侧面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被撞飞,落地时铠甲散了一地,人已经不在了。
“右翼接敌——!”夏塔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马上被金属交击的狂潮吞没。格鲁斯还在楔尖死死顶住前方的魔兵,一边用盾撞碎一个魔族的脑袋,一边回头想喊什么——但他看到右翼被撕开的时候,喉咙里只剩一声闷吼。
海因里希在马上转过身。从右翼缺口冲进来的黑甲骑兵正朝中军直插过来,像一根黑色的楔子钉进阵型的肋骨。她调转马头,新剑的羽翼剑格在掌心转了半圈——然后她停住了。不是害怕。是光。
战场上突然亮起无数道光柱。
是传送阵的光芒,那种冷冽的、蓝白色的、把空气都压得扭曲的光。在魔族黑甲骑兵身后,在两侧山脊上,在被撕开的右翼缺口里,在整片战场上——光柱此起彼伏地降落。每一道光柱炸开,地上就多出一群人。是人类。
披着各种各样的装备——冒险者公会的徽章在胸口闪光,佣兵团的旗帜在硝烟里展开。有剑士,有弓箭手,有魔法师,有重装战士。全是敌人。传送阵的光芒还在继续闪,一波接着一波,把整个战场照得像暴雨夜的闪电。
格鲁斯把盾从魔兵的尸体上拔出来,看着四面八方不断降下的光柱,张了张嘴。“……他们到底雇了多少人。”
没人回答。奥德修斯骑在马上,碧色的眼睛扫过战场上那些新出现的旗帜。不是一个冒险者团,是好几个。不同颜色的徽章,不同制式的装备,但站的方向都一样——全都是冲着他的楔形阵来的。
右翼的缺口已经堵不上了。楔形阵还在往前冲,但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格鲁斯的盾上已经插了七八支箭,脚下堆着魔族和冒险者的尸体。海因里希一言不发地挥剑,一剑砍翻一个冲到她马前的佣兵剑士,银发上溅满了血。然后她抬起头。远处城门口,那个最先走出来的魔族将领正冷冷地看着她。在他身后,传送阵的光还在闪。还他妈在闪。
楔形阵被撕开的那一刻,海因里希的战马被侧面撞来的黑甲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她在半空中翻身落地,靴底在泥里滑出两道深沟,稳住身形时四周已经全是敌军。她回头朝着楔尖的方向追了几步,但人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过来,黑甲的魔族、佣兵的皮甲、冒险者的斗篷——无数张脸从她身边冲过去,砍向她身后的人。她挥剑劈开一条路,又被人潮填上。再劈开,再填上。
“奥德修斯——!”她喊了一声。声音被喊杀声吞没。她咬了咬牙,朝着楔形阵突击的方向拔腿狂奔。
前方一队佣兵刚砍倒一个帕斯卡尔步兵,正弯腰搜刮战利品,听到脚步声抬头——只看到一道银光。海因里希没停。大剑横斩,一剑,一排人拦腰断开。尸体还没倒地,她已经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
“是那个银头发的——”有冒险者认出了她,话没说完,她反手一剑,剑气带着冰屑把他和身后两个弓箭手一起钉在地上。
她在乱军中疾奔,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烟太浓,到处都是火光和倒下的人影。她抓住一个捂着胳膊往后退的帕斯卡尔步兵,那人的肩甲被劈开一半,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但还站着。
“殿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士兵抬头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二姐!殿下和大姐头往那边——东北角,那片废墟后面!格鲁斯队长也在!二姐你小心前面还有一队弓兵——”
他还没说完,海因里希已经朝东北角冲出去了。她跑过燃烧的辎重车,跳过倒地的战马,蓝色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银发在硝烟里拉出一道白痕,沿途的敌军只看到一道蓝白色的影子从火焰中掠过,等反应过来,人已经不见了。
尼亚布朗城堡的主塔之上,两个身影俯瞰着燃烧的战场。
戈弗雷站在雉堞边缘,双手按着城垛,嘴角挂着一丝越咧越大的笑。近两米的躯体包裹在暗铜色的重甲里,每一块甲片都刻着魔族贵胄的纹章。他的巨斧斜倚在墙边,斧刃比成人的腰还宽,上面嵌着干涸的血垢,一层压一层,新旧难辨。下面的帕斯卡尔军还在死撑。楔形阵被冲散后重组成圆阵,盾牌挨着盾牌,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刺猬。那个二王子的战旗还在阵中央立着,没有倒。
“还在扛。”戈弗雷的嗓音粗粝低沉,带着一种欣赏猎物的余裕,“那个二王子倒是比卡斯蒂亚的废物有意思。银发的也在下面——听说她一个人砍了孔波雷?”
他把巨斧从墙边提起。铁柄入手,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
“我去会会她。”
“戈弗雷大人。”
身后响起另一个声音。沉重、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索勒姆站在阴影里,庞大的身形几乎将整个门洞填满。近三米的身高让他不得不微微低着头,头顶的弯角几乎碰到拱门顶部。
与戈弗雷的暗铜重甲不同,他只披了一层轻薄的皮甲,露出的手臂上满是旧伤疤,年深日久,像干涸的河床。他的脸粗犷得近乎野蛮——下颌突出,鼻梁折断过不止一次,眼窝深陷,瞳孔是温吞的褐色。此刻那双眼睛正落在戈弗雷已经提起的巨斧上。
“不妥。瓦伦丁大人的命令是据守城堡,利用冒险者消耗帕斯卡尔军,等他们退兵即可。”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石板被踏出细微的裂纹,“亲自下场太危险了。那个银发女剑士的战绩你也看过——孔波雷被她一剑劈成两半。我建议还是——”
“呜——”
巨斧劈下来。不是虚招,不是吓唬,是真正的、用尽全力的一斧。
“砰!”
斧刃擦着索勒姆的左肩劈进门洞的石壁里,碎石炸开,半堵墙被劈出一道贯穿的裂缝。石粉簌簌落下,落在索勒姆肩头。他站的位置,离斧刃只差一掌。差一掌,他整条左臂就会和身体分开。
“你建议。”戈弗雷把巨斧从石壁里拔出来,带出一大片碎石,“你?切!”
他转过身,用斧柄指着索勒姆的胸口。索勒姆比他高出整整一米,但戈弗雷仰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挡路的野狗。
“一个人魔混血的杂种,也敢在我面前提‘建议’。”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嚼碎了再吐出来,“你父亲是个人类铁匠吧?怪不得。打铁的手,生出来的种也就配守在城堡里。别拿你那套婆婆妈妈的说辞来恶心我。”
他不再看索勒姆,提着巨斧大步朝楼梯走去。靴底的铁钉敲在石阶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喊杀声中。
索勒姆站在被他劈裂的门洞里,一动不动。许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左肩的石粉。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拂去一层薄灰。
戈弗雷的脚步声还没消失在楼梯尽头,又停住了。
“索勒姆。”
阴影里那个庞大的身影缓缓转过头。
“你也下来。”戈弗雷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井里传上来,带着回音,“既然是个人魔混血,总该有点用处。去清剿左翼残兵。别让我说第二遍。”
靴底敲击石阶的声音继续向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城墙外的喊杀声吞没。索勒姆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弯下腰,从墙角的阴影里拎起那柄巨大的狼牙棒。铁柄有常人小臂那么粗,棒头上密布的尖刺每一根都有手指长。
他走下楼梯。城堡内部的甬道阴冷潮湿,火把在墙上摇曳。沿途遇到几个魔族士兵,正靠着墙磨刀。看到索勒姆走过来,其中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抬头瞥了一眼,没有敬礼,没有让路。
索勒姆侧身从他们中间挤过去,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格外笨拙。他走出好几步之后,身后传来压低了但故意让他听见的嗤笑。
“杂种也上战场?别把友军一块儿砸了。”
“上次他守城门,一整队人类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心太软,见不得血。”
“人类的那一半血在犯贱呗。换我是瓦伦丁大人,早把他——”
索勒姆拐过转角,声音渐渐远了。他握着狼牙棒的手没有收紧,脚步也没有加快。那张粗犷到近乎野蛮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已经听了太多年,听到耳朵生了茧。
他推开一扇侧门,走进城堡一间废弃的储物室。这里没有火把,只有高处一扇窄窗透进来的光。角落里堆着几个干草袋,上面铺着一块干净的旧布。布上蹲着一只小松鼠,灰褐色的毛,尾巴蓬松得像一把羽毛扇。它正捧着一颗橡子,腮帮子鼓鼓的,看到索勒姆进来,耳朵抖了抖,朝他吱了一声。
索勒姆单膝跪下来。巨大的身躯弯下,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伸出左手——那只手能捏碎人的头骨——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几颗剥好的核桃仁。
小松鼠歪头看了看,跳上他的手指,开始往嘴里塞核桃。动作很快,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剩一颗塞不下了,它叼在嘴里,抬头看他。索勒姆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头顶的绒毛。那么轻,那么慢,像是怕碰碎一片落叶。
“今天可能要出去一下,别乱跑哦。”
他把小松鼠放回干草袋上,站起来,拎起狼牙棒,转身走出储物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甬道里火把还在摇,墙上映出他走向战场的影子。狼牙棒拖在地上,尖刺刮过石板,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