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魔女与恶魔

作者:奥德修斯的阿宋 更新时间:2026/10/24 14:53:07 字数:3530

成千上万道敲击从远方碾过来,大地不断地颤抖。

地平线上先升起一面黑旗。然后是头盔。成排成排的黑色头盔从晨雾与硝烟的交界处浮出来 ,战马的铁甲在奔跑中彼此碰撞,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轰鸣。

戈弗雷在最前面。暗铜色的重甲在黑色洪流中格外扎眼,覆面式头盔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只留下一道T字形的缝隙。

他手里握着巨斧。

步兵方阵的指挥台上,有人失声喊了一句“骑兵——左翼骑兵!”,但声音立刻被大地更猛烈的震动淹没了。

海因里希站住了,她知道自己必须挡住那个家伙。

当——!!!

二人都是冲着对方的头去的,但由于头盔的保护,只是受了轻伤。

两张脸几乎同时暴露在硝烟中,戈弗雷的脸从眉心到下巴被撕开开一道口子,海因里希的脸颊被斧风削破一道,血珠飞溅。

这个时候二人的伤口都开始愈合。

两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对视。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东西。这意味着杀对方只有一种办法。摧毁大脑。

戈弗雷的目光从她的剑锋上移开,落在了她被劈碎的头盔下露出的脸上。银发散落,几缕黏在额头的血迹上,衬得皮肤更白。铠甲收腰处的线条,领口露出的锁骨,那双蓝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么漂亮的脸,遮在头盔里太可惜了。”他的声音低沉粗粝,刻意放慢,像砂纸慢慢磨过木头,“身材也不错——腰这么细,怎么扛得动那么大把剑?不如放下,换个方式和我较量?比如……”他说完舔了舔嘴唇。

海因里希没有表情。她提着剑,剑尖指地,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点。

又来了。这种话。从父亲的客人,到买她一夜的贵族,到面前这个魔族将领。真是恶心,自己怎么总是遇到这种事情。

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出现在了海因里希的脑海里。

“我这样的人。被那么多人碰过。被父亲卖过。每天晚上都有人在我身上。万人骑的贱货。配得上跟在奥德修斯身边吗?”

万人骑的贱货。弑父的凶手。难道就没有可能这个世界里很多父亲都像卡德纳斯那样,有没有可能这其实是一种底层文化,其实父亲不是坏人。而连自己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的怪物,又凭什么……

她甩了甩头。银发在硝烟里晃了晃。

别想了。先活着。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但她知道他还在战场上。活着再说。

她抬起头,蓝眼睛重新聚焦,锁死戈弗雷。手指在剑柄上松开,又以一种更稳的方式重新握紧。

“说到你的小王子——”戈弗雷勒住马,嘴角咧得更大了,“等打完仗我去把他抓来。让你亲眼看看他怎么求饶。然后当着他的面——”

“呜——”

这一剑劈得比之前任何一剑都狠。戈弗雷横斧挡住,冲击力把他连人带马震退了两步。他舔了舔嘴唇,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她的眼睛变了。

那是某种被踩到最深处的东西终于点燃了。

“……我不许你说他。”声音很轻。然后她咬住了下唇。眼眶有一点点红。是因为她听到自己说了这句话。她在保护他。她能保护他。

巨斧和大剑再次撞在一起,整个战场的声音都被这个撞击吞没了。

海因里希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每一剑都带着要把对方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力道。但轨迹开始乱了。

不再有虚招实招,不再有节奏变化,只是劈、砍、削,一剑接一剑。

两个人的武器在旁人看来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只剩下两条鞭子。根本就是怪物的战斗。

戈弗雷嘴角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深。他认得这种打法。新兵蛋子被愤怒冲昏了头就会这样,不防守,不算距离,不用脑子。她只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架住她当头劈下的一剑,斧柄一绞,将她的大剑带偏。她空门大开。戈弗雷顺势倒转斧刃,巨斧的锋刃在空中拉出一道沉闷的弧线,正中左臂。

臂甲像纸一样被撕开,然后是整条左臂从肘部断开,血柱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绽成一片赤红的雾。断臂在地上滚了两圈,手指慢慢松开。

这一斧太重了。斩断手臂之后余力未尽,斧风把她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出去。马还在往前冲,她的身体却已经朝侧面仰倒,银发散在空中,铠甲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声。

然后她的脚勾住了马镫。

不是幸运。是本能。在被掀飞的瞬间,她的脚踝条件反射地扣住了马镫的皮带。整个人倒悬在马侧,脸离地面不到一掌。马蹄还在狂奔,碎石和泥土擦着她的脸颊飞溅过去,银发拖在地上,像一道被拖行的白痕。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左肩断口的血顺着重力倒流,淌进她的领口,淌过锁骨。

戈弗雷挥完那一斧,正重新提起巨斧准备下一击。他看向前方,海因里希的战马还在跑,马背上却空了。他嗤了一声:“这就掉了——”

“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是她的——是他的马。海因里希倒悬在马侧,右手单手握着大剑,剑身贴着地面从下往上斜撩。

剑刃从地面切入,斩断马的前蹄,从膝盖关节处整齐切开。战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前倾。戈弗雷被惯性甩离马鞍,在空中翻转了整整一圈,落地时肩甲撞碎了一块岩石。

海因里希松开脚镫,整个人摔进泥里。她爬起来——右臂还在,右腕还握着剑。左肩断口已经愈合,但她已经不去看它了。她只是盯着戈弗雷,蓝眼睛从散落的银发缝隙间望过去,亮的吓人。

戈弗雷从碎石堆里站起来,肩甲碎了一块,但他看都没看。幽绿的眼睛在硝烟里亮起来,嘴角重新咧开——不是愤怒,是更深的、被真正挑起的兴奋。多久了。多久没人让他从马上摔下来了。

他刚要开口,前方炸开一片蓝光。

海因里希单手举着大剑,剑尖指天。断臂处已经不流血了,新生的肉芽正从骨茬间往外冒。她嘴里咬着几缕被血黏在嘴角的银发,蓝眼睛透过散落的发丝盯着他。没有咆哮,没有战吼,只有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一颗颗冰球在空中浮现。

铺天盖地的冰蓝色暴雨,从她的手中倾泻而出。

“轰隆……轰隆……”

大大小小的冰球拖着白色尾迹,在空中划出杂乱的抛物线,朝戈弗雷所在的位置砸下去。撞碎在他举起的巨斧上,炸成一片冰屑。或是擦过他的肩甲,撕开一道裂口。或是砸中地面,碎石和碎冰被掀上半空。

冰球落点不再瞄准,不再计算,只是覆盖。

她把他站的那片区域整个犁了一遍。

冰屑叠着冰屑,在空中搅成一片浓密的白雾。撞击声密集到分不清间隔,像一条冰河在头顶崩塌。

戈弗雷在冰雹中挥斧格挡,一颗接一颗,脚下一步不退。但他的视野正在被剥夺。冰屑扬起的粉尘是极细的白雾,浓到伸手不见五指,浓到连他自己的斧刃都看不清。他站在这片白茫茫的虚无中央,耳边的撞击声终于停了,只剩下冰屑落地时细微的沙沙声。

戈弗雷的铠甲开始碎裂。那些被冰球砸碎的铠甲碎片没有落地,而是被后续的撞击反复碾磨,碾成更细的颗粒,碾成粉末。暗铜色的金属粉末与冰屑混在一起,在他周围升起一团浓厚的、闪着金属微光的粉尘云。

海因里希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地面上。冰层从她掌心下蔓延出去,在粉尘云的边缘竖起四道冰墙。然后冰墙向上延伸,弯曲,合拢,在戈弗雷头顶封闭。不是困住他——是把那些悬浮的金属粉尘和他一起封在了一个密闭的冰盒子里。

她起身,飞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翻上马背的同时已经在马鞍上坐稳。右手抄起挂在马侧的弓——不是她常用的武器,但她拉弓的姿势熟练得没有一丝犹豫。左肩断口处,新的手臂已经长到手腕了,五指正好成形。她把弓弦拉满,箭头指向被冰封在立方体中的戈弗雷。火焰从她指尖蔓延到箭矢上,赤红转为白炽。她松开手。火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亮线,穿透冰墙,穿透粉尘云。

然后世界安静了一瞬。冰立方内部,金属粉尘遇到了火焰。每一颗粉末都是一粒微小的燃料,悬浮在空气中,被火焰点燃,然后——所有的粉末同时燃烧。

轰——!!!

爆炸。冰立方炸开,冲击波掀翻了附近所有站着的士兵。一朵黑红色的蘑菇云从爆炸中心升起来,带着碎裂的冰晶、铠甲残片和扭曲的空气。冰块在半空中燃烧,碎裂声传出很远。

爆炸的余波还在身后翻涌。黑红色的蘑菇云缓缓上升,冰晶的碎片如暴雨般落下,砸在铠甲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整个战场似乎被这一击打停了片刻——所有人都在看那团升起的火云,看那个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冰立方残骸。海因里希没有回头。她策马穿过硝烟,穿过被冲击波犁出一道道沟壑的焦土,朝着楔形阵突击的方向疾驰。新生的左臂已经完全长好,五指在缰绳上收紧,指节白皙,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蓝色披风被爆炸的气浪撕掉了一半,剩下半截在风中猎猎作响。

粉尘深处,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站起来。暗铜色的重甲被炸得坑坑洼洼,胸甲凹了一块,左肩的护甲整片碎裂,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

戈弗雷的眼睛在粉尘中亮着幽绿的光,嘴里吐出一口混着金属粉末的黑痰。他的视野还是模糊的——冰晶、金属粉尘、爆炸残留物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浓密的灰白色雾障。看不清那个银发女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几个帕斯卡尔步兵正从爆炸边缘爬起来,试图从他眼皮子低下溜走。

戈弗雷转过身。巨斧还握在手里——斧刃卷了一小块,但还够用。他走出粉尘云,走到那几个士兵面前。他们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被爆炸熏得黑红相间,一只眼的眼皮翻起来,正在缓慢愈合。巨斧已经落下来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惨叫声很短促,被斧刃斩断得干净利落。血溅在戈弗雷的腿上,溅在被炸花的胸甲上。

能见度太低了。看不到那个银发女人跑哪去了。他甩了甩斧刃上的血,看向远方帕斯卡尔军还在抵抗的阵线,又看了看自己脚下。

“就拿你们找补。”他提起巨斧,朝下一个还在挣扎的人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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