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那个人认怂道歉之前，钱无缺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道歉是他为自己要的。因为他觉得EOF和莉莉来到了这边，她们都需要自己，他已经不一样了，不该再接受这样的羞辱了。可道理是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也许只是最近网游打太多了，戾气重了吧，回去真得卸载一下那几个垃圾游戏了。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事，自己从小到处转学，在各个寄养家庭之间流转。到了新的学校那些烦人的孩子就是会上来欺负人，笑话他的名字，叫他富翁，让他掏点钱花花，或者找别的碴。他不喜欢这样，就用拳头跟他们交流，放学后一定要打架，把所有人都打服。
虽然这样所有人都不敢招惹他了，但也没有人会跟他交朋友。
后来跟父母定居在鹏城了，初中入学，没有人认识他。他第一次没有选择打架，尝试着陪他们一起讲笑话，只要笑完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一起笑别的事情了，然后慢慢养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
夜色中开始飘起毛毛细雨，钱无缺加快了前往地铁站的脚步。虽然还没走多远，但他不想回去，莉莉在那边是可以放松的，她有这个本事，自己今天的状态只会给她添麻烦。可能还是太别扭了吧，他不想以莉莉的男朋友自处，他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她也根本不需要他，这只是单纯的趁人之危占便宜罢了。
要是以后被所有人都当作是那个优秀的莉莉的男朋友，他感觉自己会更抬不起头。
“喂，等等我呀，你要去哪？”身后传来莉莉的声音，钱无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点点向自己跑来，带着她的隔雨罩子把自己罩了进去。
啊，怎么把逃难力场这回事忘了。哎…早知道在楼下等着了。
“我…我想回去了。”
“那就一起回去啊。”
“我现在不想了…我们回去接着吃吧。”
“一起回家吧。”莉莉试探性地伸出手，发现站得太远了有点够不着，所以她踮起脚往前倾才拍到了钱无缺的肩膀，她温柔地拍了几下，用更温柔的声音说：“一起回去吧。”
钱无缺看着莉莉关切的眼神，想到她可能已经明白了点什么。于是他说：“那…我想多走一会儿。”
“走…回去吗？”
“对。是不是太耽误时间了？”
“不会啊，今晚本来就是来放松的嘛。”
“那，走吧。”
钱无缺本想酷酷地，忧郁深沉地走在前面，但挡雨罩子是圆形的而不是长方形的，不想淋雨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并排走着。
“抱歉，拖累你了。”钱无缺为了缓解尴尬，下意识地道歉了。
“嗯…没有啊，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哦…这样啊。”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只剩滴滴答答的雨声打在头顶的罩子上。
钱无缺想不起来上次跟莉莉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又说了些什么，总感觉自从她跟EOF达成合作之后，除了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之类的话以外，什么都没说过。偶尔会问她想吃什么，然后去给她买。而莉莉甚至会一边吃饭一边继续研究。
有时候深夜打游戏起来上厕所，会看到莉莉还在研究，也可能碰见她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她已经把客厅当成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到处都是她们实验要用的东西，其实不只是客厅，整个家里可以说自己的空间可以说只剩卧室那么一点了。
啊，不想这些了，要不还是想点好笑的话说吧，自己实在不想跟莉莉也这样尴尬啊…
“那个…”莉莉先开口了，“其实我叫阿斯特丽德·赛杜，我一开始不信任你，所以才用了化名。我们那边有很多只要知道名字就能针对的魔法…”
“啊？你怎么突然说这个。”钱无缺看起来不是很惊讶。
“因…因为我自己想说的！”莉莉没有底气地强调道。
“嗯？那莉莉是你编的名字吗？”
“也不是…不能这么说，我以前就叫莉莉，也没有姓氏。”莉莉开始娓娓道来，而钱无缺这次学会了安静地听着。
“我原本只是边境矿区里，一个无名孤儿院里的孩子。是院长太太给我取名的莉莉。后来是老师，我们国家的大贤者法杜莎，找到了我收我为徒，然后给我改名叫了阿斯特丽德，再后来国王陛下赐姓，我才有了赛杜这个姓。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人喊我莉莉了…”
“所以…你让我喊你莉莉，其实是想纪念那个孤儿院？”
“对…在那里的生活是我全部的童年，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每天都会有人因为事故死去，弥漫的烟尘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慢慢得病…但那里……孤儿院很温暖，大家都对我很好。”
“嗯…那你有回去看过吗？”
“回不去了…我跟老师离开后没过多久那边就没了。地底的混沌找到了机会，接触到了大量的魔晶矿，把整个矿区都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坑。”
钱无缺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莉莉。莉莉也静静地看着他。钱无缺没有从那双灰蓝色眼中看到多余的悲伤，反而是一种近似于愤怒的坚决与打磨过千万遍的不甘与悔恨。
“我本来也会一起死在那里的，我本来没想跟老师一起走的。是老师说我是被命运选中的天才，她告诉我，我需要去做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才会跟老师一起走的。”
尽管莉莉的眼神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但她的语气还是不可避免地漏出了哭腔：“我已经…快要做到了！所以，不管怎么样！你也要加油！知道吗！”
“我…我吗？”
“嗯！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我们都很担心你！”不知为什么，莉莉好像有点生气了。
钱无缺只觉得很懵逼：“呃…我…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最近笑话讲得太少了，E先生告诉我的。”莉莉抽了抽鼻子，收回了哭腔，眼中的水花也憋了回去，看起来只是单纯地生气了。
“啊？笑话讲得少…也有错吗？”
“有！不要总是一副让人担心的样子。你要好好地过好自己的生活。”莉莉的语气越来越理直气壮了起来，仿佛是在教训做错事的孩子。
钱无缺挠了挠头，他不太明白莉莉在讲什么，但他理解她的意思。只不过…
“可是…我……”我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我现在算有工作吗？算是衣食无忧吗？躺平使我快乐吗？我到底想要什么呢？我可以要什么，可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呢？一大堆本来就没想清楚的问题，忽然全部一起冒了出来填满钱无缺的大脑。
“他刚才因为有人说你的坏话，跟别人动手了”一直沉默放在钱无缺胸口的手机终于开口了。
“什么坏话？你还跟人动手了？”
“我…我没有。我只是让他道歉。”
“万一你被警察拘留了，我跟E先生怎么办？在外面风餐露宿等你吗？”
“对不起…但我真的没动手啊。”
“E先生说你动手了！”
“其实我夸大了情况，我刚才看你们太磨叽了，实在忍不住了。”
“E先生也会骗人吗！”
“我当然会骗人，虽然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但人类始终都是我的敌人。”
“E老师还是这么稳定，真叫人安心啊…”
“所以你真的没动手吗？”
“没…没啊。”
“那你也没受伤吧？”
“没…没吧？”
“回去让我检查一下！”
“这就不必了。”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在雨中，走在回家的路上。防雨罩将他们与整座城市隔开，自成一番和谐的天地。或许很快他们就会分道扬镳，但眼下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家。
莉莉突然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随后她停了下来，钱无缺也跟着停了下来。
莉莉带着些许困意：“我有点累了，还是传送回去吧。”
“好…”
钱无缺问：“所以…你真的有放松到吗？”
“什么放松？”莉莉疑惑。
“不是说你也需要放松一下，我们才来同学会的吗？”
“啊…那是E先生告诉你的吧，其实我都无所谓的，我很好啊。实验已经进入最后的阶段了，我每天都很开心啊，不需要放松的。”
“……所以，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准确来说是我骗你。”EOF又开口了。
“所以…你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嗯。”“可以这么说。”
“因为…你们关心我？”
“当然关心你啊。”“你是我的生物固定资产。”
钱无缺的脸上顿时洋溢起幸福的笑容，他觉得好像很多问题一下子都不重要了，很多事都一下子看开了。
“你怎么笑了？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钱先生，你真的是个非常具有研究价值的奇妙生物。”
“我也爱你们。”钱无缺拿起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亲了一口，然后走向莉莉想抱一下，又觉得不太合适，便只是伸出了手。
尽管莉莉的表情有点愣神，但面对钱无缺伸出来的手她没有多犹豫，用力地握住了钱无缺伸出的手。钱无缺觉得这只手小小的，有点凉，但特别的软。
传送门在旁打开，钱无缺原本以为自己今晚会一无所获，甚至心情变得比之前更差，然而此刻握着莉莉的小手跨过传送门，他只觉得离找到活着的意义近了一大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