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记得自己是被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撞飞的。那孩子大概五六岁，手里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站在马路中间哇哇大哭。
星尘刚从地铁站出来，手里还捏着第七份被拒的简历。他看见那个孩子的时候，腿已经先于脑子动了。他从小跑得就快，体育课百米能跑进十二秒。
他冲过去把孩子往路边一推，然后听见刹车声，接着身体就轻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上摘起来。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回去吃饭
再睁眼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周围是石柱和破碎的石板地面，远处有巨大的石像塌了半边，烟尘弥漫。天空是一种奇怪的暗紫色，没有太阳，却亮得刺眼。一个穿黑甲、头上长角的怪物正在半空中和七八个人影打斗，光柱和雷火到处乱飞。星尘趴在一根断裂的石柱后面，脑子还没转过来。
勇者小队和魔王决战现场。这个展开太熟了。问题是，他既不是勇者，也不是魔王，甚至连个路人甲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刚毕业、正在找工作的普通大学生。
“沈叶，魔王要跑，阻止他”队伍中一位战士向不远处一位少女喊道。
闻言少女立刻落地凝聚魔力准备施放魔法，余光瞥见一旁躲在石柱后的星尘，愣了一下。
魔王抓住少女愣住的一瞬间，施放了强力的一次攻击将周围的人打飞，随后凝聚魔力在身后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裂隙并转身进入。
裂隙形成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星尘的身体向其拉去。少女看见后想救下他，不料也被一同吸入裂隙。
又过去了不知多久，星尘听见了风声，很大的风声。
像是站在飞机引擎旁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被扯来扯去，胃里翻江倒海。他闭着眼，手指胡乱抓住了什么东西，可能是那个少女的手腕，也可能是她袍子的衣角。风忽然停了，背上一阵剧痛，然后是草的味道。
他落在了一片草丛里。草有半人高，绿色的，叶片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蹭在脸上有点扎。空气里有泥土和树木的味道，远处有鸟叫，叫声清脆得像在唱歌，跟他在城市里听过的麻雀完全不一样。
星尘挣扎着坐起来，发现少女就躺在他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还在昏迷。白头发散在草叶上，像铺了一层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牛仔裤，兜里还有一部没信号的手机，一本的《野外生存指南》和之前顺的打火机。那本书是他在旧书店花买的，当时纯粹是因为好奇，没想到现在成了他唯一的家当。
少女动了动。星尘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点。他见过她刚才在紫色天空下睁眼的模样，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刚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少女睁开眼，慢慢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最后看向星尘。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但什么也没想起来。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有点哑，但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星尘。我叫星尘。”他咽了口唾沫，“你呢？”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最后她说：“沈叶。”
“你失忆了？那你还记得什么？”
“名字。还有……”她闭上眼，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战斗的画面。很多光。还有……魔王。”
星尘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在动漫里看过太多这种设定，失忆的强者，残存的魔力，和一个听起来就不太妙的敌人。
“那个，”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你是魔法师？”
沈叶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轻轻念了一句什么。指尖冒出一小团红色的光，晃了晃，散了。像过年时放的那种手持小烟花，噗的一声就没了，连个火星子都没留下。
沈叶看着自己的掌心，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变化很细微，但星尘看出来了，她在慌。
“我的魔力，”她说，“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应该能炸开一座山。”她顿了顿，“现在只能放烟花。”
星尘沉默了一瞬。
“没事，烟花也挺好的。至少没炸到自己。”
沈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星尘总觉得她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逗我。
他挠了挠后脑勺，决定换个话题。“你刚才说‘你们那个世界’，你来自别的世界？”
沈叶沉默了几秒。“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我不是这里的人。这里的力量跟我身体里的魔力互相排斥。我使用不了这股力量。”
“互相排斥？”他重复一遍，但脸上还带着些许困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伸手朝向沈叶。“走吧，先离开这里。天快黑了，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沈叶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很凉，指节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伤口，不知道是刚才在紫色天空下弄的，还是更早以前留下的。
星尘把她拉起来，两个人在草丛里站定，周围是一片陌生的绿色海洋，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脊。
“往哪走？”沈叶问。
星尘翻开那本《野外生存指南》，找到第三章“如何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辨别方向”。他蹲下来看了看草叶的生长方向，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山脊的走势，最后指了指东边。
“那边地势低，可能有水。顺着水走，迟早能遇到人。”
沈叶点了点头，没多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草丛深处。草叶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响声。星尘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本指南。沈叶跟在他后面，白头发在绿色的草丛里格外显眼。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星尘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叶问。
“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星尘转过头，表情有点古怪，“你说你是魔法师，那你应该很厉害对吧？”
“对。”
“那你现在只能放烟花，遇到危险的话，是我保护你还是你保护我？”
沈叶看了他两秒。“你一个普通人，拿什么保护我？”
星尘晃了晃手里的指南，“我有这本书。”
沈叶没说话。但星尘觉得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极轻微，像风吹过湖面的一圈涟漪，很快就没了。
“先走吧。”沈叶说，“你带路。”
星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紫色天空下，也不知道那道裂缝到底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身边这个白发少女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搞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前面的草丛，继续往东走。沈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草丛深处，像两条交错的路，看不到尽头。
草丛的尽头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林里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星尘在一棵树下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十七，没有信号。他把手机塞回去，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暗下来了，晚霞铺在天边，跟之前他看见的那种暗紫色天空完全不一样，但也不是地球上见过的那种颜色。他说不清是哪种。
“天快黑了。”沈叶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天。
“嗯。找地方过夜。”
“你害怕吗？”
星尘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沈叶没有再看他，她的眼睛盯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山脊线，侧脸被最后一点天光照得轮廓分明。
“怕什么？”星尘问。
“怕这个世界。怕回不去。怕死。”
星尘没立刻回答。他想起那辆白色货车，想起那个孩子，想起自己被撞飞前最后一个念头。他怕过很多东西，怕面试不过，怕交不起房租，怕让父母失望。但那些怕跟现在这种怕不一样。现在的怕很直接，就是能不能活到明天。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先活过今晚再说。”
沈叶点了点头。她没再问什么，转身走向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下来，闭着眼，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事情。
星尘在树根旁边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他把《野外生存指南》摊在膝盖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到第二十章“如何在野外度过第一夜”。书上说，生火，找水，搭建简易庇护所，保持体温。
他把这些一条条记在心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叶。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白头发散在肩头，脸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她看起来不像是能炸开一座山的人，更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旅人。
星尘没打扰她。他在附近捡了些干树枝，堆在她脚边，然后从兜里摸出那个打火机。他试了几次，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最后稳稳地亮起来。他把火点着，坐到沈叶对面，守着那团火，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掉树林。
明天还要赶路。他得活下去。他们得先活下去。
远处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火堆噼啪响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子，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星尘裹紧身上的T恤，靠着一棵树干，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