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尤利尔而言,今天来找人核对月钱,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虽然知道对方一贯以来态度恶劣、言语刻薄,甚至克扣了应有的炭敬,但在尤利尔的心里,也不是什么值得去跟对方争执的事。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无声的排挤与白眼。
在尤利尔看来,自己哪怕只是给本家写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或者干脆隐忍几日等风头过去,总能找到办法把这些生活琐事处理妥当。
他之所以一言不发、任由对方推搡......
纯粹是因为他不希望起无谓的冲突。
可他万万没想到。
会有一个仆人,会突然冲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把那个女人怼得落荒而逃。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上半个头、穿着粗衣的少女,尤利尔那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小的涟漪。
他微微张了张嘴,准备向这位不熟悉的小女仆认真道谢。
然而。
......话还没出口,尤利尔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个刚刚气势汹汹的少女,在转过身面向他的一瞬间,整个人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紧接着,一双清澈而情绪复杂的眼睛,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呢?
没有寻常下人面对少爷时应有的卑微讨好,也没有他习惯的那种冷漠疏离或幸灾乐祸。
那目光里夹杂着审视、打量、探究,甚至还带着一丝......像是在看什么珍贵、却又让人难以出手的藏品一般的微妙神情。
这让尤利尔微微一怔,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也微微一顿。
这个新来的小女仆......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对于生活习惯优良到挑不出毛病的自己来说,唯独这一点不可能。
“......”
“......”
“你......”
数秒以后,还是尤利尔主动打破了略显安静的氛围,“你是......两周前刚被送到别院的那批新人吗?”
这一声温和的话语让莱拉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温和的十五岁少年,心里顿时叹了口气。
她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压下,摆出一副恭顺的侍女应有的小心翼翼的模样,微微垂下头,轻声回应道。
“回少爷的话,是的。下仆名叫莱拉。”
“莱拉......”
尤利尔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金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探究,“我记得大管家当时把你们分配到这儿的时候,特意叮嘱过,让你们尽量少往东侧别院这边来,免得惹麻烦。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什么敢为我出头呢?”
听到这话,莱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能怎么说?难道要告诉你,是因为脑子里有一本叫《预言之书》的金手指,上面写着“这是获取尤利尔信任的第一步”,要是放任你受委屈,万一你黑化成魔王,全人类都要给你的童年阴影陪葬吗?
面上,莱拉只能眼珠一转,语气毕恭毕敬,找了个还说得过去的借口。
“虽然下仆刚来不久,但也知道分寸——少爷是老爷的血脉,理应被我们这些做仆人的敬重以待。刚才那种场面......下仆远远听着,实在觉得那位姐姐做得太过分了,一时气不过,这才斗胆僭越了。”
“......还请少爷宽恕。”
尤利尔听完,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
“被别院里的大多数人冷眼相待、甚至刻意疏远,我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
尤利尔抬起眼帘,目光清澈地落在莱拉身上,语气真诚,“倒是像你这样刚来不久、却肯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下人,还是头一个。”
“谢谢你,莱拉。”
话音落下,少年原本略显阴郁的眉眼舒展开来,冲着莱拉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暖心的微笑。
那笑容干净而温和,配上他那张清秀内敛的脸,确实有着让人心生好感的魔力。
可落在莱拉眼里,她却只觉得亚历山大。
道谢越真诚,越让人心里不好受啊这是。
毕竟自己......
唉,不是有话说么,君子论迹不论心,既然帮上忙了那也别有心理负担了吧。
才这种程度就过意不去的话,以后可怎么办。
——毕竟以后可能要做很多更过分的事。
想着神明的任务,莱拉心下暗道。
“少爷......”
她摆出更加恭谨的姿态,语气诚惶诚恐,一副被主人夸了以后无福消受的模样,“少爷千万别这么说。下仆本来就只是个干粗活的下人,怎么担得起少爷这般郑重道谢。”
一方面么,这样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另一方面......
莱拉本身,还并不想在这个府里横生枝节。
现在的自己对这里的权力格局、尤利尔在家族里的真实处境还处于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俗话说一切之果皆有其因,万一尤利尔真是因为什么糟糕的事,才在家族里处境不好。
——自己就不能表现的目的性太强了。
盲目快速地拉近距离,让家里人把自己当做是尤利尔的嫡系......
万一尤利尔一时半会儿还保不住自己呢。
之前那个下人,自己是看她是下人,没什么可怕的,才敢直接起冲突的。
......虽然也有自己上辈子受够了职场霸凌、对这种狗仗人势的家伙恨屋及乌的原因就是了。
放平常情况,让自己为了维护尤利尔去骂个谁,那自己可能还真不敢。
刚开局来说,明哲保身才是王道,自己最好不要做任何超出本分、或者可能引火烧身的事——除非预言之书有指示,否则自己绝对不主动招惹是非。
这样想着,莱拉也暗暗定下来后面的行动方针。
“啊,对了,莱拉。”
......就在莱拉一边维持着恭敬的姿态、一边在心里盘算的时候,尤利尔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温和地开口安抚道。
“关于刚才和兰妮之间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抽空会跟管事大人把今天的事情说清楚的,不用怕她是女仆长的事。”
“......啊,是,下仆谢谢少——”
听到这话,莱拉正琢磨着怎么接话,脑子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名词。
等等。
兰妮?女仆长?
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莱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少爷,您刚刚说......兰妮?是谁?”
尤利尔见她这副茫然的样子,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小嘴,呆呆的样子倒是有些可爱,不由得在愣了一下以后哑然失笑:
“就是刚刚跟你起冲突、被你气走的那个女仆长啊......怎么,你进府两周,难道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吗?”
轰隆——
一瞬间,莱拉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结结实实地劈在脑门上。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色彩。
女仆长?
刚才被自己一通输出、气冲冲走掉的那个尖酸刻薄的中年女人......竟然是这处别院的女仆长?!
那不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吗?!
自己刚刚怼的,是自己在这个别院里“上面的人”啊!
莱拉只觉得眼前一黑。
原本以为对方也就是个资历老一点的普通杂役,结果兜兜转转半天,竟然是自己的女仆长?
这不就相当于刚入职第一天,新来的实习生把小组长当普通同事骂了一遍,还指着人家的鼻子,威胁说要告主管吗。
转生过来10分钟就把顶头上司骂了一顿,造化弄人......不,简直是造孽啊......
莱拉在心里哀嚎一声。
——这以后在别院的日子还能过吗?这女人绝对会变着法子给自己穿小鞋啊。
要难受死了。
前世职场霸凌的记忆一并涌来,莱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少年。
没关系的,只要尤利尔能替自己说话,站在自己这一边的话,就没问题。
然而,自然无法理解此刻神色复杂地望向自己的莱拉的心理活动,尤利尔迎着莱拉的视线,清秀的脸庞上映上茫然的神色。
他还在好奇莱拉是不是刚来这里不久,对府上一切还不熟悉......所以不知道身为她领导的女人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