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让尤利尔倒是误打误撞理解了她的意思。
还是在担心事后被找麻烦吧?
毕竟刚刚也可能是一时冲动嘛——哪怕是一时冲动也值得自己道谢了。
看出了眼前这个金发少女那掩饰不住的窘迫与担忧,尤利尔主动开口安抚。
“——放心吧。”
尤利尔看着她,语气虽然清浅,却也带着沉稳的气氛,“你替我说话,帮了我,我此身的血脉不允许我知恩不报——我不会让你因为这件事受委屈。”
“这别院里,只要我在的场合,我绝不会让兰妮找你的麻烦。”
莱拉初听这话时,心里确实涌起了一股感动。
可她稍微回过味来,瞬间捕捉到了一个微妙的词。
——在他在场的情况下?
等一下。
这句话翻译一下不就是......
只要尤利尔在,女仆长不敢造次;但如果尤利尔不在场——
那对不起......可就保证不了自己会不会被人整了?
莱拉心里吐槽,表面还是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诚恳地说道:
“......那下仆就先谢过少爷了。”
尤利尔见情绪安抚得差不多了,便很自然地顺着话头搭话,“说起来,你本来是有工作吗?”
莱拉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回少爷的话,是的。下仆正打算去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
说完这话,她自己反倒微微一顿。
晾衣服?
莱拉脑袋里回想起来那个木盆。
最开始的时候,自己的注意力都在水面映出的五官上。
现在想来,那盆里的衣服,质地肯定不是粗布麻料。
颜色和反光来说,应该是比较上级的布料才是。
所以,绝对不是仆人们洗的自己的衣服才对。
也就是说,是尤利尔的衣服吗?
仆从给主子洗衣服,按理说是天经地义、分内的事情,倒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自己这是两辈子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给别人晾衣服吧?
“啊,辛苦你了,明明是这种小事。”
莱拉在回想的时候,尤利尔又开口道。
“不辛苦不辛苦,这本来就是下仆分内的事......”
莱拉摇头。
本来已经做好了扮演女仆的心理建设,莱拉对于干活倒不抵触。
不过尤利尔接下来的话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我随你一起去吧?顺便也帮帮你的忙。”
帮、帮帮忙?
莱拉愣在原地。
还在角色里,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少爷说笑了,这怎么合适——”
......让公爵家的少爷帮一个小女仆晾衣服。这听起来应该怎么都不合适吧。
少爷是贵族啊,女仆不就是个仆役吗?
贵族帮仆役干事,说出去成何体统。
面对莱拉的连声推辞,尤利尔却显得十分坦然。
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坚持。
“这没什么不合适的。我的衣服平时有时候我也会自己动手清洗和晾晒。加上这会儿确实空闲,也不耽误我的时间。”
顿了顿,少年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莱拉,微微一笑,轻声补了一句。
“——这也是为了答谢你刚刚挺身而出、替我说话的回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而且看着尤利尔那双清澈、认真且不容拒绝的眼睛,莱拉张了张嘴,再找不出理由继续推辞。
“......那,那就劳烦少爷了。”
莱拉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挣扎。
她回去拱门后,把那个沉甸甸的木盆抱进怀里,转过身回到尤利尔这边,老老实实地走在后面。
而尤利尔则迈着沉稳而安静的步子,照顾着莱拉的速度,走在侧前方。
.......抱着木盆走在院内,看着身前这位身形单薄的少年,莱拉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一会儿接触下来,莱拉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
......尤利尔。
堂堂的公爵府三少爷,到底是为什么会沦落到被本家冷落,到了甚至于一个仆从——就算是女仆长,也终究应该是仆从,被这样身份的人呼来喝去?
——自己的所见,只能说明这位少爷在这个家里确实非常不受待见。
但是,从这一小会儿亲身接触下来的真实感受......
尤利尔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性格内敛、个性温和的寻常少年。
说是贵族,看不到什么架子;至于性格恶劣,那是完全谈不上。
待人温和、开口有礼,面对挑衅不争不抢,受到帮助安然道谢。
说这样的人,未来会成为魔王?
按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不就是明主吗?
还用得着自己培育吗......
——这样一个既不骄纵、也不跋扈,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逆来顺受的少爷......
本家那边为什么对他这般偏见冷落?
莱拉一边抱着木盆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而就在莱拉低头胡思乱想之际,身旁的少年忽然动作微顿。
“李奥纳德叔叔,早。”
尤利尔温润平和的声音打断了莱拉的思绪。
她抬起头向前望去,只见前方通往晾晒场的十字路口处,正迎面走来两个中年男人、都是仆从穿着。
——手里还拎着笨重的大剪刀。
看起来是园丁啊?
听到尤利尔的招呼,那两个仆从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人朝这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尤利尔身上扫过,随后又落在了跟在尤利尔身旁、抱着一大盆衣物的莱拉身上。
“啊,是三少爷啊。”
连敬语都没有,完全就是“哦原来是你”那样的感觉。
莱拉嘴角一抽。
这别院里,是个人都这样吗?
被尤利尔叫作李奥纳德的男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路边的陌生人说话,“这时候,您跑到这儿来做什么——旁边是......新来的女仆吗?”
面对这种敷衍了事的态度,尤利尔仿佛没有察觉对方的无礼一般。
他没有生气,脸上的神情依旧温润而平静。
“嗯,是不久前分到别院的新人。”
听尤利尔这么一说,李奥纳德也没有多说什么,冲尤利尔点了点头,“我们那边还有花圃的活没干完,就不陪少爷闲聊了——走吧。”
同尤利尔说完,甚至没有等回话,李奥纳德带着同伴便径直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自顾自地走远了。
......一路上,像李奥纳德的人有不少。
而这些回应尤利尔的仆从中,没有一个人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但同样的,他们对于一个少爷和一个女仆走在一起这件事,也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仿佛在他们的眼里,尤利尔这个三少爷做出什么自降身份的事情,都是再正常不过一样。
不一会儿,晾衣场只剩下风吹过大片布料的嘭嘭声。
和尤利尔一人一件,把衣服晾好,最后剩了几件,都被尤利尔一并拿到了手里。
于是莱拉站在原地,目光静静地落在尤利尔利落的侧影上。
“怎么了,莱拉?”
似乎察觉到了身旁少女那过于专注的视线,尤利尔微微侧过头,疑惑地眨了眨眼。
“......——少爷。”
莱拉回过神来。
搪塞固然可能有效,但是......
总觉得好奇啊。
莱拉抿了抿嘴。
“只是觉得......少爷您平时,性情未免也太宽和了点。”
尤利尔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莱拉的意思。
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朝着下一角走去,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
“脾气好不好......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对我来说,受到这样的对待,是理所应当。”
“......我就该被这样对待。”
听着少年轻描淡写的话语,莱拉抱着木盆快步跟了上去。
她听不懂。
所以才更想要知道答案。
神明要求她培育一个性情温和的少年成为贤明的人主。
......而无端的自贬,会切断所有成长向上的桥梁。
莱拉心里有种声音在告诉她,她无法对这样的话视而不见。
——起码要知道原因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