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等待了很久,雷恩一行人离开后,女仆长兰妮便迫不及待地原形毕露。
完全不把一旁的管事放在眼里,兰妮趾高气扬地看着孤零零站在空地中央的尤利尔,嘴中说这些阴阳怪气、讽刺挖苦的话。
“——可怜奴婢这么精心地照料,您也还是没有得偿所愿啊。”
这语气,放在莱拉耳朵里可是完全忍不了。
——可尤利尔不同。
面对这般折辱和嘲讽,尤利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比第一次莱拉看见他和兰妮冲突时候还要沉寂。
他微微垂着头,金色的碎发将脸上的神情遮挡得严严实实。
既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什么肢体动作......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不是在听人羞辱,而是在听一件与他尤利尔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但事实并非如此。
莱拉皱着眉头。
尤利尔要听上多少、听上多久这般的嘲弄,才成长到今天这般年岁?
被发现没有修炼魔力的天赋,是在童年时期吗?
那之后又经过了多久呢。
躲在远处灌木丛后的莱拉,心里不禁想象起尤利尔的过往。
念头一闪,莱拉又想起验赐仪式已经结束的事。
——眼下验赐结束,雷恩刚走,尤利尔又在被女仆羞辱。
这满足他受精神打击的条件吗?
按自己上次见他以来的状态,现在这幅样子应该就是自己见过尤利尔最虚弱的时刻了——按照神明给的那本预言之书给出的指示,这是任务里提示的、自己该出面对尤利尔进行安慰的时间吗?
......如果错过了这一次,尤利尔日后自暴自弃、朝着黑化的不归路去,那自己的任务就完球了。
......好!
行动吧。
——打定主意后,莱拉没有立刻从原地钻出来,而是留了个心眼。
她轻巧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退出了小花园边缘的灌木丛。
紧接着,她故意绕了个圈子,从另一侧的小道上快步走了过来,装作自己是刚好路过此地、碰巧撞见兰妮正在对尤利尔出言不逊的模样。
“兰妮!”
莱拉扬起声音,快步走上前去,字正腔圆地斥问道:“你怎么又在这里对少爷出言不逊?”
莱拉想的是,只要自己搬出“向老爷禀报”这一招,兰妮就算心里再怎么不爽,多少也会有所顾忌。
然而,这一次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莱拉的意料。
面对莱拉义正言辞的斥责,兰妮非但没有像之前那样赶忙收敛,反而翻了个白眼,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她冷笑着斜睨了莱拉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吃里扒外的死丫头。怎么着?你现在又要去找老爷告状是吧?”
兰妮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嚣张地抬起下巴:“行啊!那你现在就去找老爷禀报去呗!看看老爷到底是信你这个刚来几天、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还是信我们这些服侍多年的老人!”
莱拉顿时一愣,看着兰妮这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心里涌起一丝疑惑。
不对劲啊。
之前雷恩不在别院的时候,自己不过是拿“找老爷告状”吓唬她一下,这老女人立马就气急败坏、落荒而逃了;
可现在倒好,雷恩明明就在这座别院里、甚至刚从这里离开不久,兰妮不仅不害怕,反而一副完全不怕告状的架势......
是因为仪式结果的原因?
正当莱拉疑惑不定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尤利尔却忽然抬起头来。
少年那双黯淡的金色眼眸静静地落在莱拉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莱拉......不用去做那种事了。”
莱拉一惊,转头看向他:“少爷......”
“我没事,”尤利尔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兰妮刚才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我的确没有修炼魔力的天分,也没有继承家族武艺的资格。你......没什么好为我这种人出头说话的。”
看着尤利尔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莱拉心里顿时急了。
这已经不是自卑了,破罐子破摔......下一步就该自暴自弃了。
这自我放弃的样子,简直比她前世认识那些在深夜里发现自己得不到全勤而悲伤躺平的网文作者还要彻底。
带着任务在身的莱拉刚想上前一步,组织好语言安慰尤利尔时......
“你是......刚到这里来的吗?”
尤利尔像是看穿了莱拉的意图般,主动转移了话题。
莱拉微微一怔,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点头应道:“......对,我是刚到这边来的。”
“真不巧,”尤利尔扯了扯嘴角,颇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你刚好错过了仪式的一部分。”
莱拉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仪式......已经结束了吗?”
“最主要的部分,确实已经结束了。”
尤利尔缓缓收回视线,目光投向空地的另一端,“不过......还有一个流程,如果你好奇的话,可以留下来看看。”
莱拉心里很清楚,少年口中的这个所谓“流程”,必然就是雷恩临走前提到的那场“比武”了。
虽然心知肚明,但莱拉表面上还是佯装出一副不知的模样,顺着复述了一句。
“比武?”
听到这话,没等尤利尔开口,一旁的兰妮便抢先发出一声嗤笑,阴阳怪气地插嘴解释道:“哼,也不愧是乡下来的,连这个都不知道,还真是孤陋寡闻。”
“像老爷家这样的名门大家,各家的少爷千金们,到了学龄,都是在皇家学院里上学的。”
“——而这入学的名额,都是各家贵族按照各自的标准、在诸多后人里选出最具天分的那一位;而咱们霍恩海姆家世代久经戎场、历来以身为国在军中效力,自然是以最直接的‘比武切磋’作为选拔方式!”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莱拉闻言,脑海中的情报瞬间串联了起来,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场仪式的真相——
所谓的“验赐”,是用来验证家族后代体内是否具备修炼魔力的基础天分;
而接下来的“比武”,则是真刀真枪地在这几位少爷之间直接决出高低胜负的试炼。
各家中,都是只有在试炼中获得胜利的人,才有资格入学。
按这个逻辑来推算,能够去皇家学院入学的,绝对都是各大贵族中最有希望成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家族佼佼者;
所以这份名额,不仅代表着无上的荣誉,更象征着同龄人中无可撼动的地位。
能拿到前往皇家学院入学的名额,自然也代表着家族的荣耀。
......莱拉眼神微动,情报便已经在心里串联成线。
之前自己还对这些事难以形成系统的推测,但既然提到了入学,学生还都是贵族子弟......
——那在武人家族里出生的尤利尔,因为不具备承习武艺的资质,恐怕被雷恩等人视作家族的耻辱吧!
想到这里,莱拉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尤利尔身上。
少年那头金发垂在额前,将他的眼睛彻底遮蔽在阴影之中,让人无法看清此刻的他究竟是什么神情。
不过,就在兰妮在一旁解释补充完毕后,尤利尔忽然抬起头来。
他望着莱拉的眼睛,轻声开口道:“你不是一直好奇......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期待着看见尤利尔难堪表情的兰妮,想法落空了。
同样看着尤利尔的莱拉,表情照样不好看。
——因为尤利尔此刻脸上的表情如果要形容,只能用“故作轻松的如释重负”来描述。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一会儿,就在这里别走,好好看看我和二哥接下来的比武结果吧。”
说完这句话,尤利尔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转过身,自顾自地朝着几人所处、刚刚才结束验赐仪式的开阔空地的另一端边缘走去。
——只留给莱拉一个无言的背影。
远走的模样,像是一个提前来到刑场上、静静等待着法官宣判死刑的犯人一般。
莱拉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原本已经涌到嘴边、准备好用来安慰对方的话语,都只能被憋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现自己只能在原地无声地呢喃几下少年的名字。
想做的努力,在尤利尔表现出来的那副低落面前,都没有开口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