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片刻之后。
风卷起地面的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莱拉静静地站在空地之外，双眸紧紧锁定在尤利尔的背影上。
她也没有想到，那表现得已经习惯了默默承受所有冷眼与孤立的尤利尔，在面对试炼时，竟然可以如此坚定而有气势地面对。
少女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拳在身侧微微捏紧。
——加油啊，尤利尔。
感受到身后少女的目光，尤利尔为这无声的支持心怀感激。
随后，少年不再迟疑。
他转过身，步伐坚定地朝着场地对面的父亲雷恩，以及二哥朗捷特走了过去。
在雷恩公爵锐利的目光下，尤利尔走到近前，从雷恩的手中接过了那套甲胄。
尤利尔穿戴甲胄的动作利落，看得出来平时也没少练习。金属甲片相互碰撞发出的铿锵之音，在空地里格外清晰。
随着父子几人的就位，比武正式拉开了帷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比武开始后十分钟，场上的局势便毫无悬念地、朝着所有人预料的方向倾斜。
二少爷朗捷特一上来就全程压制，尤利尔则几乎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全面吃紧、左支右绌的艰难境地。
朗捷特的每一次挥剑都打得尤利尔手中的单手剑不断发出哀鸣。
仅仅是兵刃相接时传导而来的反震之力，便震得尤利尔拿不稳武器。
然而，尽管局势已经狼狈不堪，甚至连场地边缘旁观的莱拉都能看出朗捷特其实根本没有使出全力，但尤利尔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尤利尔，别再死撑了......认输吧。”
轻松写意地格挡开尤利尔的直刺后，朗捷特微微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喘吁吁、额头布满汗珠的尤利尔，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与不耐烦，“你那点可怜的力气，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呢？”
面对哥哥的劝降，尤利尔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场地之外，莱拉将这一切看得真切无比。
她的心随着尤利尔每一次艰难的腾挪与挥剑而高高悬起。
太惨烈了——朗捷特确实没有出全力，因为根本不需要。
两人的武艺差距和力量鸿沟，大得就像是一只年幼的雏鹰去挑衅一头幼狮，由天赋堆砌而来的差距，是单凭一腔孤勇和不屈的意志无法轻易弥补的。
——可是，正因为看清了这种绝望的差距，莱拉内心受到的震撼才越发强烈。
她一开始以为，尤利尔会三两招之间，就很轻松地败给朗捷特。
或者，要么就是输得很难看，溃不成军。
然而此时此刻的尤利尔，却在用实际行动超越莱拉的想象。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怯懦，没有放弃任何一次反击的机会。
他是真的在认真地、拼尽力气想要去争取那场胜利——
哪怕全世界，包括他自己都知道这不可能，他也依然在用自己的双手去对抗那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当比武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场上的局势终于迎来了终结的节点。
面对尤利尔又一次不知疲惫的直劈，朗捷特仿佛再也不想继续了。
他不再留手，将力道瞬间灌注于双臂之上，手中单手剑猛地由下至上撩起——
“铛——！！”
一声刺耳的交金声，骤然炸响。
“——！！”
尤利尔咬紧牙关，只觉得虎口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刃，掌心一松，粗糙的握把便脱手而去。
“铛——”
伴随着金石交击的声音，尤利尔的剑被从手中击落。
......武器脱手，门户大开。
——所谓胜负已分。
朗捷特踏前半步，将自己的剑锋横压在尤利尔布满汗水与尘土的肩头之上。
“结束了，尤利尔。”
朗捷特冷哼一声。
随后，他手腕下沉，握着剑柄微微发力，试图借此强行将尤利尔的膝盖压弯。
朗捷特想要让尤利尔跪下认输。
“现在，立刻认输吧。”
冰冷的剑刃紧贴着皮甲，巨大的下压之力，持续倾轧在尤利尔的肩头。
少年的双腿在重压之下开始颤抖，只要他稍微松一口气，整个人便会彻底跪倒在地面上。
然而，尤利尔却生生抵抗着朗捷特的羞辱。
他就是不跪。
即使落败也绝不肯屈服的模样，让朗捷特的身形微微一僵。
甲胄的头盔之下，朗捷特眼中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阴霾。
他正要发作，尤利尔开口了。
“......我认输。”
从尤利尔的喉咙深处，艰难不甘地挤出了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面容藏在甲胄之下的朗捷特才冷哼了一声。
他手腕一翻，将压在尤利尔肩头的剑锋抬起，松开了那股压制的力量。
随后，朗捷特不再看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的尤利尔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场地另一侧、正负手而立的雷恩公爵，朗声汇报道：“父亲，结束了。”
莱拉的视线也随之朝雷恩那里望去。
雷恩公爵自始至终神色都很冷漠，即使结束了 似乎也没什么波动。
听到朗捷特的汇报，雷恩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淡淡开口道：“既然是这样，今年的名额结果便已尘埃落定。尤利尔，朗捷特，以此次比武的结果为准，朗捷特正式获得今年前往帝国皇家学院入学的唯一名额。”
说到这里，雷恩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尤利尔狼狈的身影，补充道：
“甲胄和剑器......等我们离开别院之前，会直接留在主楼那边，到时候让底下的仆人们收拾妥当。”
丢下了充满疏离感的话语以后，雷恩公爵再没有给这个三儿子投去多余的眼神。
他转过身，径直朝着空地外、花园的出口大步流星地离去。
弗莱明见状，复杂地看了一眼场地中央的尤利尔，最终也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过身，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朗捷特则得意洋洋地提着剑，趾高气扬地从尤利尔身旁擦肩而过，追随着父兄的背影扬长而去。
“......”
转眼之间，小花园里重新恢复了的寂静。
空旷而凌乱的泥土地上，还残存着方才交锋的痕迹。
但诺大的空地边缘，此刻便只剩下了孤零零站在原地的尤利尔，以及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莱拉。
——看着少年单膝跪在地上的身影，莱拉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
她顾不上多想，下意识地迈开脚步，快步朝着场地中央的尤利尔靠了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尤利尔。
预言之书提到的，就是这个时间了。
结束了仪式、这个人最脆弱的时间。
自己要帮助他消化自卑与不甘......避免他的情绪进一步恶化。
但是......
莱拉心头一紧。
为何感到如此不安？
走到尤利尔身后不远处的刹那，莱拉明白了心中那不安心的感受的来源。
——狼狈不堪的金发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迎着莱拉担忧的目光，尤利尔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淡淡的笑脸。
莱拉不禁愣在了原地。
但尤利尔自顾自地看着走过来的莱拉，声音沙哑、却又轻柔地开口说道：
“抱歉......莱拉，我没能取胜。”
“终究还是辜负了你此前的信任和加油鼓劲。”
“......”
什么啊。
莱拉抿着嘴。
分明自己心里最难受不是吗。
明明已经崩塌到站不直了吧。
只想要逃走啊？不想要让自己这样丢人的样子被人直勾勾地看着了吧。
那为什么——
为什么笑得分明这般勉强、还要在自己这个不过一介相识不久的小女仆面前，维持自己那一点尊严和风度呢。
就因为是贵族家的少爷？
可明明这个家里，没人把你当少爷看啊！
那番勉强自己的风度，又是为了谁在演出呢。
莱拉原本准备好的温言软语，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取而代之的，是口中立刻就要说出、更加直接、更加滚烫、从心灵深处迸发而出的情绪。
莱拉迈开脚步、朝前踏出一步。
她睁大了眼睛，用无比认真的视线，直视着尤利尔那双强颜欢笑的金色眼眸。
“少爷没有辜负我啊！”
“我刚才亲眼见证了少爷为了取胜而拼尽全力的全部过程——”
迎着少年错愕的目光，莱拉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
“既然已经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了，为什么要说辜负了我这样的话呢！”
“——在我的心里，少爷刚才没有输给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