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莱拉认真的视线直视着尤利尔,身后高空正午的阳光,更衬得她那一双绿色的眸子闪闪发亮。
“——少爷,我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
莱拉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虽然结果上来说,比武确实是二少爷赢了,你在武艺和力量上也确实落了下风——”
“但仅仅只是结果,并不包含我在这场比武里看到的全部。”
“至少在斗志上,少爷你,绝对没有在二少爷之下!”
听到这番话,尤利尔微微一怔。
这个认识没几天的女仆......为什么要帮自己这般说话。
——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唯独她不对自己冷嘲热讽、或者拒而远之。
尤利尔的眼眸,看着眼前这个身份低微、来到别院不过短短两周的女仆。
这一刻,原本已经如同死灰般沉寂的心湖,泛起了层层微弱的涟漪。
......明明自己只是废物一个。
然后,仅仅是一瞬之间,那抹微澜便被尤利尔心底更深处涌现的自嘲所淹没。
尤利尔笑着摇了摇头。
“莱拉......谢谢你,不用特意说这些来安慰我。”
“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如果为自己的失败开脱,那我就是否定这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切了。所以我不需要借口。”
说到这里,尤利尔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四周空阔的空地,随意的话语中,让人不由得担心的那股平静,依然在自然而然地溢散着。
“说起来这里,我都没怎么来过。”
“没想到比武会在这里进行,我还特意把主楼后面的练武场检查了一遍呢。”
尤利尔自嘲地笑笑。
莱拉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莱拉,你现在应该明白,大家对我都没什么敬意的原因了吧。”
“霍恩海姆家,世代以为国立军功为人生追求......在族谱上的记录,就是一本功绩册。”
“所以,从我周岁那年、接受第一次‘验赐’的那一刻起,我在家里的未来,就已经注定了。”
“测试的结果,清楚明白地向所有人宣告——我尤利尔,是一个出生在霍恩海姆家,却无法觉醒魔力、无法承习家传武艺的‘废子’。”
“父亲眼里,我也注定是一个从出生起就注定会让家族蒙羞的孩子。”
“百年以后,族谱上或许都不会留下我的记录,变成不被任何人承认的过去。”
尤利尔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字一句打在莱拉心上:“既然如此,‘少爷’这个名分本身都是一种讽刺。”
“家里的人们,又怎么可能会真的把我当成一个尊贵的少爷来看待呢?”
听着尤利尔用平静的语气、将自己的伤口剖开来,莱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少年平日里总是表现得那么内敛、隐忍、逆来顺受了。
他自卑、没有配得感、也不认为自己值得被满足丝毫的奢求。
因为在过去十几年的岁月里,他所处的世界灌输给他的唯一定义,就是“毫无价值”。
“——!!”
然而。
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莱拉心中的火焰才烧得更加炽烈。
比起魔王,比起毁灭世界......
如果只是因为没有被验测出魔力,就要让一个人在近乎被摧毁的前提下长大。
这般不公对待,这样自弃自卑,还谈什么让他成长为贤主?
强人所难......!
最起码要扭转他的想法才行。
最起码,要唤醒他的自尊才可以!
莱拉抬起头,迎着尤利尔那双写满自我否定的眼睛,用严肃的语气大声反驳。
“少爷!我不认同这种说法!”
尤利尔一愣,有些错愕地看着激动的女仆。
“什么叫做‘验赐结果注定了你是个让家族蒙羞的孩子’?”
“什么叫做‘不被承认的继承人就不配被当作少爷看待’?”
莱拉向前踏出一步,翠绿的眼睛瞪得溜圆,“我听不懂!!”
“没有修炼魔力的天赋,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那是生来被决定的东西,并不是你的选择,凭什么要让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天赋,承担一辈子的负罪感?!”
“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擅长的事,也有各自不同的活法——如果仅仅因为在魔力测试上比不过别人,就粗暴地断定一个人的全部才华和价值,这难道不是太过片面、太过武断、也毫无道理可言吗?!”
莱拉越说越激动。
“就算你在武艺上暂时战胜不了二少爷,也绝对不代表你在任何地方、任何事情上都比他差!”
“这个世界上能出人头地的道路有千万条,用一种单一的、狭隘的标准,去定义一个人的生死荣辱,才是真正既愚蠢又傲慢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根本没有什么‘给家族蒙羞’的说法!”
“真正应该感到羞耻的,是用这种冰冷的思想,去轻视家人的那些家伙才对!”
一番话下来,整个空地都回响着莱拉的声音。
尤利尔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僵在原地,双眼睁大,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少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昂、正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年轻女仆,一时间大脑甚至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听过太多的冷嘲热讽,听过无数次居高临下的贬低,见到无数人恨不成才的叹息。
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漫长的岁月里接受了“废物”的定义。
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无论是在本家高高在上的长辈,还是在别院里趋炎附势的仆从——对自己说过这些话。
莱拉见尤利尔似乎有所触动,便没有停下,趁热打铁,用更加诚恳的语气继续说道。
“少爷,你明明那么努力,这般决心和意志,除了武艺以外,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可以让你发挥价值、让你去努力证明自己的领域!”
“如果你仅仅因为没有修炼魔力的天赋,就自己先认输、就认定自己对这个家族、对周围的人毫无价值......那才是真正辜负了你体内流淌的那份传承血脉,不是吗?”
莱拉越说越顺,嘴比思路都快了。
“如果你连自己都放弃了,那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怀揣着期望生下你、一直默默关注着你的人......夫人也会感到非常难过和伤心的吧!”
“——”
“......”
这番话在说出口的那个瞬间,莱拉还没有经过太仔细的思考,完全是顺着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情绪脱口而出的。
可是,当最后一个字音在空气中落下的时候,莱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谢你,莱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从来没人敢对我说的话。”
尤利尔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看着主楼的方向:“可是......你刚才说,母亲如果看到我这样会难过......”
“莱拉,你想多了。”
“母亲她......恐怕对我从来就没有过这种情绪吧。”
“毕竟......就在我周岁那年、也就是那次验赐仪式刚刚结束的当晚,母亲她就丢下了年仅一岁的我。”
“她离开了霍恩海姆家......从此以后,便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