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正让在场的几人都不约而同之间噤声。
莱拉不禁啧舌。
......嗓音洪亮，面色威严，身形伟岸，一头红发就像是火在雷恩的头顶燃烧着，让人只觉被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热量熨烫了眼睛、不敢望过去。
自己前世，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和这样的人交谈的经验。
便是再不近人情的上司，也多少会照料一番下属的年轻，不会露出这幅近乎逼问的模样。
说到底，人们之间是凭着社会一直以来教予各自的道德、规则、从小到大都在同样的环境中成长而来的。
——自己认识的那些人里，并不会出现雷恩这样“既身处上位、又将此作为理所当然、并且还性情冷酷、不留情面”的人。
一国大公、族中家长、民中贵族。
自己生活的时代不会出现的人物，在面前第一次表现出那副唯其为尊的姿态的时候，莱拉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自己现在是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又身处一个以什么样的规矩执行和运转的家庭。
......在这里雷恩就是唯一的规则。
他说的规则就是定论，他提的要求就是真理，他想要接纳的才是建议、不想要听取的便是谬言。
——所以现在室内的人们，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之前还一直冷眼旁观、用不屑的视线瞥着兰妮几人的朗捷特，此刻已经严肃了脸色，微微低头；尤利尔虽然正在谈话中，与雷恩对视着，但表情也相当凝重。
而此刻室内最不成样子的......就是跪在地上求饶的兰妮。
兰妮似乎已经明白，雷恩说出这样的话来、告诉尤利尔“再含糊其辞、不清楚交代，就会以欺瞒家主的过错问罪”......尤利尔当然不会为了替兰妮瞒着她的面子，让他自己受罚——所以，兰妮之前对他做的那些事，马上就要昭之于雷恩耳中了。
所以，本来就被尤利尔的话吓得不轻、刚刚还心怀侥幸，希望就此打住、雷恩能暂且按下、日后再谈的兰妮......
“老爷！！三少爷他分明是在无中生有！老爷千万不要听信......！千万不要听信啊！！”
那般声嘶力竭的模样，让莱拉微微皱眉。
早先时候，自己以为兰妮有什么有恃无恐的缘由、对自己第二次说要将她辱没尤利尔的话告诉雷恩的事，不仅不阻止、甚至多有得意。
但现在......尤利尔当着雷恩的面抖了一半以后，兰妮又怕成这样。
尤利尔说和自己说，有什么区别吗？
——倒不如说，既然兰妮实际上是害怕雷恩知道的，为什么平时还敢那么肆无忌惮的。
府上这么多人，还有不少平日就被兰妮霸凌的，自然会有人想着要告状吧，不然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
“——老爷！！明断啊老爷......”
“......”
莱拉望着地上趴着苦苦哀求的兰妮，心中正疑惑着，房间中央、雷恩对面，尤利尔的声音已经重新响了起来。
“父亲。兰妮女仆长在别院做工的这段时日以来，对底下的仆从刻薄寡恩、多失同情怜悯，但更严重的是——”
放着兰妮突然增大的音量在耳边不管，尤利尔只管清晰地把话语说出口。
“她对身为这座宅邸主人的主上、这霍恩海姆家的继承人，也同对待仆从一视同仁般、毫无敬意与分寸。”
“！！老爷！绝无此——”
“——违背了霍恩海姆家的家规、尽是大逆不道的辱没之举。”
和兰妮的激动相对的，是尤利尔沉静清晰的话语声。
“自前段时间以来，兰妮女仆长她——时常对身为别院主上的霍恩海姆家继承人口出狂言，在日常起居和茶饭时也懈惰怠慢、不乏冷嘲热讽之语。”
“种种行径，触犯了霍恩海姆家‘严禁奴大欺主、违者以叛论处’的家规。”
“此事，府上多位仆从、包括管事在内，皆可作证——兰妮女仆长违反家规铁证如山，依照家规，理应严惩。”
“......”
尤利尔语毕的时候，室内已经安静了下来。
兰妮脸上的表情哭笑难辨，面色来回变换，低下头去、过了好几秒钟才猛地抬起眼睛，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哭骂。
“少爷！你为什么要这般歹毒地折辱下仆？！”
“难道......难道真的是那个刚来的丫头串通了你、欺骗了你！才让你在老爷面前说出这么多伤透下仆忠心的话来吗？！”
“——”
呃。
莱拉无语了。
事到如今，兰妮这番话的可信度，怕是在朗捷特耳中都失了大半。
果然，雷恩只是用冷漠的眼神，淡漠地瞥了一眼地上匍匐着的兰妮。
“朗捷特，把这个不知尊卑、大吵大闹、失了仪态的家伙拖出去。”
“等启程回去主府的时候，把她直接一并带回，彻底清查后依家规发落。”
站在一旁的朗捷特早就一脸厌恶。
听到父亲的命令，他冷哼一声，走过来一脚踹在兰妮的肩膀上。
连腰都懒得弯，朗捷特连踢直踢，把兰妮踹得踉跄翻倒、又催赶着她离开。
“听到父亲的话了吗？还不快自己滚出客室！”
朗捷特居高临下地、朝着惊慌失措的兰妮厉声严喝道。
“——！是！是！！”
兰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在客室里多留半秒钟。
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爬到一半又像是不敢在雷恩和朗捷特的视线里站起，于是又趴倒在地、狼狈不堪地手脚并用、逃出了客室的大门。
朗捷特隔着几米远，像是不愿同兰妮待在多近的距离，用眼神和脚步逼着对方远去，客室内渐渐恢复了安静。
“......”
莱拉留在客室里，雷恩和尤利尔还面对面站着，尤利尔的身形显得有些弱小。
......为什么感觉刚刚——
因为雷恩正和尤利尔对视，莱拉得以偷偷看向公爵的侧脸。
她对刚刚的对话、整个的过程，产生了一丝直感。
看着雷恩的侧脸，莱拉抿抿嘴。
——虽然雷恩从追问尤利尔为什么怀疑兰妮是冤枉自己的时候，在言语间对尤利尔的语气就严厉无比、还斥责了尤利尔的无能与失职。
但是，尤利尔开口以后，雷恩就安静了，一句话没有打断尤利尔，任凭兰妮怎么喊，都默许尤利尔说完了。
莱拉眨眨眼。
明明之前还那么威严，之后又那么安静......
——雷恩，是故意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