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兽脖子上的铜铃晃了一晃，贴在他心口的那半枚红玉，也跟着烫了起来。
天刚亮，雪停了。归雁门口，老镖头的车队正在套驮兽，要往东走。陈云程缩在路边的林子里，背靠一棵老松，从后半夜蹲到这会儿，腿上落了一层雪，两只脚早冻木了。修为封着，身上没有护体的灵力，全靠那件灰夹袄撑着。
昨天夜里，那两道光在林子里来回扫了三遍。一道红的，一道青的，隔着十几丈，谁也不挨谁。红的那道扫得急，扫过去又折回来，把他蹲的这片林子翻了个底朝天；青的那道扫得慢，一棵树一棵树地过。
最近的一回，青光离他不到三十丈，他把脸埋进夹袄领子里，连气都不敢喘，心跳得他自己都嫌吵。
后来两道光都回了归雁。他在雪里蹲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正路上她们等着，窄缝里她们也等着，这两个女人太懂他，他往哪儿钻，都钻在她们算好的地方。得让她们自己往错的地方跑。
红玉贴着他的心口，一下，一下，烫得跟有人拿指头在敲门似的。两百里以内，她就在附近。他没急着接。卧底一年，他学会的一件事，是一句话什么时候说，比说什么还要紧。
车队那头，驮兽一头接一头套上了辕，铃铛乱响。老镖头站在头车上，把鞭子往空里一甩，扯着嗓子喊：“东边的，跟上！”
铃铛一齐响起来，响成一片。就是这会儿。陈云程挤出一缕灵力，灌进红玉。那头一下子就通了，快得好像她一直攥着它，没松过手。
“师兄？”
声音是哑的，喊了一夜的那种哑。
“别追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就把灵力撤了。红玉在他掌心里又烫了两回，一回比一回急，他没再接。背面那道歪歪的划痕硌着他的拇指。
这半枚玉，他头一回主动叫她，是在北峰那间满是熏香的洞府里，救命用的；这是第二回，拿来骗她。他攥着它，心里不太好受，可也没有别的法子。
宁红叶攥着红玉，站在归雁门口的雪地里。铃铛，吆喝，驮兽喷鼻子的声音，隔着一块玉，听得清清楚楚。“东边的，跟上”这一嗓子，昨天夜里这个老镖头在客栈大堂吹了半宿，化成灰她都认得。
老韩蹲在门口收拾那半边窗框，一边捡木条一边叹气，她都没顾上看一眼。他在车队上。
她扭头就要走，身后的门帘一掀。那个女人从楼上下来，手里托着一只纸鹤，翅膀上压着青云宗的印。
“宗主叫我回去。”那个女人说完，瞧了瞧她手里还在发烫的红玉，“他不会让你听见铃铛。”
宁红叶的脚顿住了。她当然知道，那个人跑个路都要先想好往哪边拐，怎么会让人听见铃铛。
“那万一呢？”
那个女人没再说话，把纸鹤收进袖子里，往西去了。宁红叶往东追。
她追上车队的时候，老镖头正坐在头车上啃饼，看见一道红光落在车前，饼掉进了雪里。
“人呢？”
“什、什么人？”
“丁三。”
老镖头拍着脑门想了半天：“丁三？他不是在归雁给老韩当伙计吗？”
宁红叶没理他，把货箱一只一只掀开，瓷器、药材、兽皮、成捆的符纸，一直掀到最后一辆，连车底下都趴下去看了，没有他。老镖头缩在车辕后头，胡子一翘一翘的，大气都不敢出。
宁红叶站在雪地里，愣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他拿我的红玉骗我。”
她把那半枚红玉按在心口上，按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然后她转过身，又往回找。
陈云程往北走。北渡城门口那两张悬赏令还贴着，被风雪刮掉了一个角。两个使者早走了，满城的人都知道她们往南去了，这座城，这会儿比哪儿都干净。
路上第二天，酉时，玉简热了。
“吃过了吗？”
“吃过了。”
那头静了静，静得比平时久：“天魔宗执法堂又递了一封问罪书。宗主叫我回山。”
陈云程的脚步慢了下来：“回去做什么？”
“领罚。”
“罚什么？”
“禁足。”
陈云程攥着玉简，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吭声。她一个人砸了人家九层护山大阵，这笔账天魔宗要算，青云宗总得给个交代。道理他都清楚，可清楚归清楚，嗓子眼还是堵得慌。
“你身上那几道伤呢？”
那头静了静：“好了。”
“骗人。”
这回那头没答，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吃过了吗？”
“吃过了。”
“嗯。”
玉简凉了。
第三天，他进了北渡城，没急着动，先在分号对面的面摊上坐了一整天，一碗面吃了三个时辰。四海商行北渡分号是一座三层的楼，一楼兑票，二楼算账，三楼住管事。
二楼后间的窗户每天酉时关，卯时开，关窗的是个值夜的伙计，关完就在前间搭铺睡下。夜里没人巡楼，商行的人信的是门上那道验印阵，不认商行的印，谁也进不去。
进不去门，就走窗。他改了进门先看窗的毛病，改了没几天，这毛病倒先派上了用场。
当天夜里，他顺着后墙摸上二楼，拨开窗栓，翻进了账房。前间那个值夜的伙计，呼噜打得震天响。柜子上各挂着一道阵锁。他不敢动灵力，封着修为，挤一点出来都难，何况他还不知道，那盏认他灵力的小灯，这会儿在哪儿。
他从戒指里摸出一把刻刀。刀柄上没缠布，是宁红叶在宝库里塞给他的那把，给小弟子练手的，她说你给我用到老。
他蹲在柜前看了一会儿阵锁的纹路，找到最细的那一笔，刀尖轻轻一挑，锁开了。对不住了，红叶，你给的刀，头一回拿来撬锁。
账册一摞一摞码在柜里。四海商行的流水记得细，谁存了多少、谁兑了多少、哪笔货从哪儿起运、到哪儿交割，一笔一行，一个月一本，换了别人，翻到天亮也理不出头绪。陈云程在魔宗外库抄了一年账。
他把那张灵票摊开，灵票角上压着商行的灵印，灵印边上一行小字，是票号。他没从头翻，先看票号的头两个字，知道是哪个分号开的；再看后头的数，知道是哪个月。
他抽出那个月的流水，一页一页往下找，找到了开票的那一笔，又顺着那一笔，摸到了户头。
前间的呼噜忽然停了。陈云程捏着账页，一动不动。外头窸窸窣窣一阵，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响，呼噜又打起来了，比刚才还响，他这才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户名那一栏，只写着三个字：见荐书。他往前翻。这个户头一年只动两回，正月十五一回，七月十五一回，每回都是同一笔：养魂石二十枚。底下注着一行小字：随天魔宗外库订货同批起运，到库另交北峰。货款由本户付讫。
陈云程的手停在那一行上。外库记八十枚，签押只有六十枚，他在魔宗抄第一本账的时候就看见过这二十枚的窟窿；坊市口那三辆车，单子上八十，车上六十。
他一直以为，是天魔宗自己的外库在做假账，有人往北峰里偷偷塞东西。塞东西的钱，竟然是外头的人出的。
他往前翻，一直翻到这个户头的头一笔。开户的日子，跟他进天魔宗外门，前后只差半个月。
他后背一阵发凉，手里的灵票被攥出了一道皱。
他在外库抄了一年账，那二十枚每回都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去，他以为是他在查它们，现在看，倒像是有人算好了日子，把他跟这二十枚，一块儿送进了那座外库。为什么？他想不出来。
他又往后翻。归雁那个灰蓝棉袍的客人拿来找零的灵票，也是这个户头开出去的。再往后，是还没起运的下一笔：正月十五，南渡口。
户头开在四海商行青云山下分号，荐书是青云宗执事堂出的。青云山下那座镇子，他从小跑到大。
陈云程把账册合上，一本一本放回原处，又拿刀尖把阵锁那一笔描了回去，描得跟原来一模一样。前间的呼噜还在打。他站在黑漆漆的账房里，把那张灵票抹平，揣回怀里。
“那二十枚，不是天魔宗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