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门先看窗，咱们坐这儿，他一抬眼就看见咱们。”
宁红叶一屁股坐在了窗底下那张桌边，把剑往桌上一横，横得正正的，占了大半张桌面。
师尊没接话，在她对面坐下，剑靠在腿边，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桌上的剑鞘往她这边多占了两寸，她瞧见了，没动，只把自己跟前那只茶杯往回挪了挪，挪到剑鞘够不着的地方。
宁红叶瞥见了，拿剑鞘尖又往那边拱了半寸，师尊的茶杯又挪回来半寸。
柜台后头，陈云程手里那只杯子，擦了三遍，还在擦。老韩拨着算盘，珠子拨乱了三回。
老韩那张脸，陈云程看得明白：红的这位，老韩没见过，可悬赏令上那方天魔宗的印，他认得；青的这位，在店里住过小半个月，天天揣走两个包子，老韩熟得很。
两个女人同时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同时拍在桌上，是一模一样的两张悬赏令。
“掌柜的，见过这个人没有？”
两个声音叠在一块儿，一个脆，一个平，连字都没差一个。老韩看看左边那张，看看右边那张；看看红衣，看看青衣。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二位找的，是同一个？”
“同一个。”宁红叶说。
“嗯。”师尊说。
啪嗒一声，算盘掉在了地上，珠子滚了一地：“正魔两家，找的是同一个人？！”
满堂吃饭的客人都扭过头来。有个喝酒的汉子问：“掌柜的，你认得那人？”
“不认得！”老韩嗓门大得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的脖子一下子梗住了，梗得跟插了根棍子似的，眼珠子往柜台这头斜了半寸，又硬生生拧回去，拧得脑门上青筋都鼓了起来，死活不往伙计这边瞧。陈云程低头擦杯子，心里把老韩谢了八百遍。
老哥，你这脖子再梗一会儿，傻子都知道柜台后头有鬼。
“伙计，上茶。”
陈云程拎起灶上那把大铜壶，右手提着，走了过去。四只眼睛落在他手上。他走得不快不慢，肩膀上搭着抹布，一副伙计的样子，到了桌边，右手提壶，左手托杯，先给红的倒，再给青的倒。
食指要动。他觉出来了，那根手指头在壶柄上一跳，要往外翘。他手腕往下一压，壶身一斜，壶盖缝里溅出一股滚水，正浇在自己右手食指上，烫得他后槽牙一咬，脸上却一点都没动。
茶倒满了，一滴没洒到桌上，那根指头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老老实实贴在壶柄上。
师尊的眼睛，在那根红透了的指头上多落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陈云程垂着眼皮，拎着壶退了一步：“客官慢用。”
“有糕没有？”宁红叶拿指头敲着桌子。
“有，灵谷糕。”
“放没放苦杏仁？”
陈云程心里咯噔一下。后厨的灵谷糕是厨子早上蒸的，他亲眼看着厨子往面里掺了一大把苦杏仁粉。
“放了。”
“那你还端上来？”
“客官问了，小的才知道客官不吃。”
宁红叶眯起眼，把他从头看到脚，看了半天，下巴一抬：“换一碟不放的。”
“是。”
换来的那碟，她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搁下了：“这家的糕，不如我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谁，拿指头把碟子往外一推。陈云程端着空托盘往回走，走出三步，托盘在手里沉了一沉。头一锅蒸塌了，蒸到第四锅才凑出一包，连铺子的名字都编好了，他一回都没问。
角落里那张桌，坐着个穿灰蓝棉袍的客人，一个人，要了一碗素面，吃得不紧不慢。他桌上搁着一盏灯，巴掌大，黄铜灯罩磨得发亮，陈云程起先当那是个暖手的手炉。
陈云程拎着壶回到灶边，顺手拿指头在壶身上一搭，挤一点灵力进去，焐着。外库那一年，她嫌凉茶苦，他替她焐惯了，这两天在店里，这壶一天到晚都是温的。
角落里那盏灯，火苗一歪，朝他这边歪了过来。陈云程的指头还搭在壶上，后背一下子凉透了。那火苗是青的，青里泛着黑，一跳，一跳。这颜色他见过，北峰后头，禁地那道石门的门缝里，扑出来的就是这个颜色。
他把指头从壶上挪开，火苗晃了晃，慢慢立直了。
灰蓝棉袍的客人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张脸平平常常，扔进人堆就找不着；那一眼也平平常常，看的是一个倒茶的伙计。他吃完最后一口面，从怀里摸出一张四海商行的灵票，搁在柜台上：“找零。”
老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数灵石数得眉开眼笑。那客人把找回来的灵石一揣，提起那盏灯，掀帘子出去了，一脚踏进雪里，没几步就看不见了。
陈云程站在灶台边，隔着柜台，看见那张灵票被老韩压进抽屉，角上一方朱红的小印。
天擦黑，老韩踩着凳子，一盏一盏点灯。酉时了。窗底下那张桌，师尊把手按上了腰间的玉简。
陈云程的衣襟里一烫。再过一会儿，这玉简就要烫得透出光来，隔着一层围裙、一层夹袄，照样看得见，他人就站在她三步开外。这些天，天天酉时他都接，今天这一回，他接不得。
他把壶往灶上一搁，冲那桌哈了哈腰：“二位慢用。”
他转身进了后厨。老韩站在凳子上，指尖搓着一点火苗，一盏灯点了半天没点着。窗底下那位青衣的，手按在腰间那块玉简上，按着，一直没松，玉简那头什么动静都没有。红衣那位盯着她看。
“他今天不接？”
青衣那位没答。她的眼睛盯着后厨的门帘，门帘还在晃。红衣那位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又扭回来看她：“你看见什么了？”
“你先说。”
“凭什么我先说？”
“那就都别说。”
两个人对看着，谁也不眨眼。老韩站在凳子上，腿肚子直转筋，心说二位姑奶奶，你们倒是说啊，说完了该打打该走走，别在我这儿干瞪眼。
他在这条商路上开了二十年店，正道的、魔道的、跑单帮的、躲债的，什么人没见过，头一回见两个人坐一张桌子，谁都不肯先开口，就怕先开口的那个吃亏。
然后，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凳子往后一倒，砰的一声，两道影子一齐扑向后厨，扑到门口，两副肩膀卡在了门框里，门框嘎吱一声，裂了。
老韩从凳子上跳下来，追到后厨门口，探头一看，后厨空着。灶里的火还旺，大铜壶咕嘟咕嘟冒着气。后窗开着，是往外推开的，窗扇好好地支在那儿，一根木条都没断。
窗外是后院，柴垛上的雪被人踩塌了一块。灶台上，围裙跟抹布叠在一块儿，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对得齐齐的，上头压着几枚灵石。
红衣那位盯着那叠围裙，看了很久：“跑之前先换衣裳。”
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青衣那位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叠围裙：“你刚才看见什么？”
“红。”红衣那位吸了吸鼻子，“领口里头，一线红。”
“灰。”
“什么？”
“袖口里头，一截灰。”
两个人又对望了一回。老韩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只看见红衣那位的笑一下子没了，牙把下嘴唇咬得发白；青衣那位的手握上了剑柄，握得缠绳吱的一响。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后窗钻。
“往外推！往外推！别拆！”
咔嚓一声，窗框断了。两道影子一红一青，从只剩半边的窗框里一齐窜进雪地，一眨眼就没了影。
老韩站在后厨里，看着那半边窗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灌得他镜片上全是雾。他哆哆嗦嗦走回柜台，拉开抽屉，想数数今天的进项压压惊，那张灵票没了。
原先压灵票的地方，码着一小摞灵石，一数，刚好是那张灵票的数。老韩捧着那摞灵石，愣了半天。正魔两家，找的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在他这儿劈了两天柴，端了两天茶。
雪地里，陈云程贴着客栈后头那条小路跑出去二里地，才在一棵老松底下停住，喘着粗气，把那张灵票从怀里摸了出来。灵票叠得方方正正，四海商行的票纸，摸着发硬，纸里压着商行的灵印。
角上一方朱红的小印，印文不大，他借着雪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四海商行，青云山下分号。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松树底下，半天没动。认他手的，是她们俩；认他灵力的那盏灯，花的是青云山下的钱。那个镇子有一座石桥，一个渡口，一家临河的酒楼，一家符铺，他小时候，她常牵着他去那儿吃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