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体境的映雪峰峰主,站在灶台前,脸上糊着一道面粉,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跟一团面较劲。
事情是陈云程自己惹出来的。那天吃饭,他随口说起他以前住的地方有一种面,细细长长的,拿筷子一挑,能挑得老高,汤底一浇,热气腾腾的,吸溜一口,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完才想起来,这话他八岁那年也说过一回,就是刻歪那朵云的时候。
洛青衣听完,第二天就进了灶房。
她揉面用的是揉剑坯的力气,一团面在她手底下揉了三遍,揉得比铁还硬。
“师尊,面不是剑,您轻点揉。”
“揉轻了,不筋道。”
“您这是要筋道到咬不动?”
她没理他,接着揉。擀面杖压上去,面饼纹丝不动,她手上加了一分劲,擀面杖咔地裂了一道缝。
陈云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张面饼被她一点一点擀开,擀出来足有一指厚,切成条,一条一条码在案板上,每一条都跟一截还没开刃的剑坯似的。
他没忍住,笑得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洛青衣抬手就拿擀面杖敲了他的手背。敲得不重,敲完她自己脸先红了,脸上那道面粉跟着红起来,白一块红一块的。
陈云程揉着手背走过去,抬手替她把脸上的面粉擦掉。她整个人僵了一瞬,没躲,就那么仰着脸让他擦,擦完了,才硬邦邦地说:“再笑,你就吃剑坯。”
面下了锅,煮了足足一炷香,捞出来还是硬的。她自己先夹了一根,嚼了半天,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筋道。”
那天的剑坯他吃了两大碗,嚼得腮帮子发酸,一根没剩。嚼到第二碗,她坐在对面,偏着脸,拿余光看他,看一眼,抿一抿嘴,又看一眼。
第二回她擀细了。第三回她擀得比他还细,切得比他在外库誊的账还齐,一刀下去,根根一样宽,一样长,挑起来能挑过他的头顶。剑修切面,大概就是这么个切法。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她白天在书房批峰上的事,他在书房看阵书,看腻了,就拿她的院阵画着玩,画一张新图,说要给她补补哪一段灵路。她批着批着,伸手把他画错的一笔圈出来,圈完了接着批,一句都不问他为什么要画她的院阵。
她去后山练剑,他在旁边打坐;她去峰上理事,他在院里等她回来吃饭。院门还是只朝里开,窗子还是只开一指宽,可她在的时候,门开不开,窗开几指,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每到酉时,他衣襟里那枚青玉简就热一回,哪怕她就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看着他吃。
“吃过了吗?”
“吃过了,您看着我吃的。”
“嗯。”
她还是要问,问完了,低头接着吃自己那碗。酉时这个时辰,在魔宗外库,是宁红叶端着温灵盏来敲他窗子的时辰。他想到这儿,筷子顿了一顿,赶紧低头吸了一大口面,吸得太急,呛得直咳。
洛青衣抬眼看他,递过来一盏水,什么都没问。陈云程起初觉得好笑,问了一个多月,竟问出了一点瘾来,有一天她去主峰回来晚了,酉时那一问迟了半炷香,他坐在灶房里,一碗面没动,盯着衣襟看了半天。
双修成了常事。
她翻着那卷残卷定了规矩,隔几日一回,说灵力相融以后要沉淀,连着来,一回不如一回。
陈云程头几回还是被她领着走,走着走着,他摸熟了她的气路,哪一段她走得急,哪一段她经脉里有一道旧伤,总爱绕开走。后来有一回,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这回我来领。”
她睁开眼看他,看了一会儿,真把领路的那缕灵力收了回去,只把掌心贴得更紧。
他领着她的灵力走过那道旧伤,没绕开,一点一点地洗过去。她在他肩上咬住了嘴唇,灵力颤了好几回,到底没抽回去。收功的时候,那道旧伤淡了一半,她卡了一年的关口,又松了一截。
“松了三成。”她伏在他胸口,声音软软的。
“我也涨了。”
“为师知道。”她停了停,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你领得这么熟,跟谁学的?”
“跟您学的。”
“嗯。”
她应得很轻,画圈的那根手指却停了,停在他心口,按了一按,才又接着画。
他确实涨了,一回比一回满。金丹里的灵力攒得太多,拱着金丹的外壳,拱得他夜里睡觉都觉得丹田发胀,跟揣了一只刚出炉的包子似的,烫,胀,就是破不开。
那天夜里收功以后,她靠在他肩上,头发散了他一胸口,说:“明日还给你擀面。”
陈云程应了一声,望着帐顶,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在蓝星一个人租房子住,加完班回去,楼道里那盏灯坏了三个月都没人修,他摸黑上楼,摸黑开门,屋里是黑的,锅是冷的,桌上只有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面包。
那时候他想,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回家就是回一间屋子。可这会儿,帐子外头那盏灯是她剪的,灶上温着的汤是她炖的,明日的面是她要擀的,他一翻身,身边就有人睁眼。
这辈子有人等我回家。
念头一冒出来,丹田里咔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跟冬天湖面上头一道冰纹裂开似的。
金丹的外壳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灵力从缝里涌出来,又倒卷回去,裹着那颗碎了壳的金丹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转到最后,金光往里一收,一个巴掌大的小人盘腿坐在他丹田里,睁开了眼。
屋里的灵气跟着一卷,灵灯的火苗一齐往他这边倒,院墙上的阵光被惊得亮了一圈,嗡的一声,又慢慢暗下去。他的经脉一下子宽了一倍,灵力在里头奔起来,跟开了闸的河一样,痛快得他差点叫出声。
眉眼跟他一模一样,就是眉头皱着,皱得跟师尊训他的时候一个样。那小人睁开眼,头一件事是往丹田四下里瞅了一圈,瞅得仔仔细细,跟他进门先看窗一个德行。
陈云程腾地坐了起来,被子掀了一地。他光着脚跳下床,在屋里转了两圈,转完了,冲着房梁一挥拳头:“老子元婴了!”
洛青衣坐在床上,被他吓得一愣,头发散了一肩,就那么看着他在地上转圈。看着看着,她笑了。这一笑跟平日那点笑一点都不一样,眉眼全舒展开了,连眼尾那点冷都化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抖得那支青珠簪从枕边滑了下去。
陈云程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叉着腰站在那儿:“师尊,您徒弟元婴了。往后您那院阵,我可得好好研究研究。”
洛青衣止住笑,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刚在床沿坐下,她就伸手按着他的胸口,把他按回了枕头上,按得一点都不费力气,跟一个多月前那一夜一模一样。
“元婴了,也出不去。”
陈云程躺在枕头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刚结的婴,刚喊的话,热乎气还没散,一盆凉水就兜头浇了下来。他盯着帐顶,心里冒出一句:蓝星上管这个叫什么来着,立旗当场就倒?
“师尊,结婴这么大的事,您就不能先夸两句?”
“夸。”她想了想,声音低下去,“长大了。”
就这三个字,跟他十来岁头一回自己御剑绕着她飞了一圈,她站在练剑台下说的那句一模一样。陈云程那点不服气,一下子没处搁了。
洛青衣又笑了,笑完俯下身,把掌心贴在他丹田上,隔着一层中衣,贴着那个刚睁眼的小人。她的灵力探进去一线,轻轻碰了碰那个元婴,碰得跟碰一件刚出窑的瓷器一样小心。
“为师的关口,”她说,“又松了。”
陈云程侧过头去看她。灯芯剪得短,光昏昏的,她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就那么低头看着他,看得很专心,一眨都不眨,像在看一件舍不得放下的宝贝。
那只手,一整夜都没从他丹田上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