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后,陈云程在书房里对着一本阵书打瞌睡,打到一半,听见隔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探头一看,洛青衣正从他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他的被褥,一整床,枕头压在最上头,被角还拖在地上。
被褥上还带着他午间躺过的余温,就这么被她一把抱走了。
“师尊,您这是做什么?”
“搬。”
“搬哪儿去?”
“为师屋里。”
陈云程愣在门口,愣了半天才追上去:“搬我的被褥做什么?”
洛青衣在内室门口停下,回头看他,神情坦然得跟吩咐他去练剑一样:“看着你,为师才睡得着。”
陈云程张口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昨夜那一场,他醒来连粥都喝了,现在再说一句不合规矩,未免太晚。
他只好跟进去,看她把他的被褥铺在她的床上,铺在里侧,枕头拍松了,并排摆在她的枕头旁边,被角掖得整整齐齐。那架木柜就立在墙边,铜环一格一格垂着,他扫过去,又赶紧把眼睛挪开。
“师尊,您这床是不小,可我睡相差。”
“为师知道。”她拍了拍那只枕头,“你踢被子。”
“那白天呢?白天我总能回自己屋吧?”
“白天为师在书房,你也在书房。”
“旁人要是知道了……”
“映雪峰没有旁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说完还替他把枕头往里挪了半寸,挪到离她的枕头只隔一拳的地方。陈云程看着那一拳的空当,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法在这张床上翻身了。
头一夜,陈云程怎么都睡不着。
屋里黑着,身边躺着一个人,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却总觉得那呼吸就贴在自己耳边。他翻了个身,被子一动,身边那人的眼睛就睁开了,在黑里亮着。
“睡不着?”
“……翻个身。”
“嗯。”
她闭上了。陈云程躺了一会儿,卧底的毛病犯了,偏要试一试,又翻了个身。那双眼睛又睁开了。他再翻,又睁开。一连三回,回回都睁,比北院门口那面照灵镜还灵。
“师尊,您不累吗?”
“不累。”
陈云程认了输,直挺挺地躺着,躺得跟一块刚出炉的石板似的,连手指头都不敢动。第二天早上他睁眼,身边那双眼睛也是睁着的,正看着他。
“您醒多久了?”
“一会儿。”
又是一会儿。陈云程不用看窗缝都知道,她这一会儿,大概从天没亮就开始了。
后半夜他实在躺不住,轻手轻脚起来,想去廊下吹吹风。鞋还没穿好,身后就有了动静。他走到廊下,回头一看,洛青衣披着一件外衣,靠在门框上,散着头发,就那么看着他。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院墙那圈嗡嗡转的阵光上,也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他脚边。
“师尊,我就在廊下,院子都出不去,您还怕我飞了?”
她没答,也没回屋,就靠在那里,看着他。
陈云程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是凉的,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些。他在魔宗外库那一年,进哪间屋都先看窗,夜里睡觉,枕头底下压着符,靴子摆在床边伸脚就能穿的地方。
回映雪峰才几天,他望着院墙上那圈阵光,竟没去数它哪一段薄、哪一段厚。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她跟前,她才直起身,让开门。
“这些年,”他忍不住问,“您是不是也这么看着我?”
洛青衣想了想:“从前隔着一道门。”
她说的是他那间偏殿的门。陈云程一下子想起那天夜里醒来,她坐在床边捏着他的袖角,说他小时候踢被子。原来那天夜里,只是他头一回醒着撞上。
他还想起十来岁做噩梦的那些夜里,一睁眼,总能看见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光,他一直以为是廊下那盏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道光底下,大概一直站着一个人。
“现在不用了。”她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陈云程心里却往下一沉。从前她隔着门看,看完了,还得赶在他醒之前走;现在不用走了,门也不用隔了,他翻一个身,她就睁一回眼。
那一夜他们没有双修。洛青衣躺回去,侧着身子,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袖角,捏得不紧,却一直没松。过了不知多久,她的呼吸慢慢沉了,睡着了,眉心那道这些天总是蹙着的细纹,平了。
陈云程半边身子都压麻了,也没敢动。他一动,那只手就会攥紧,攥紧了,她又得醒。他望着帐顶,听着院墙上的阵光一圈一圈地转,想起在魔宗外库那一年,他夜里查账查到三更,回屋倒头就睡,那时候哪有人管他翻不翻身。
他说不上来,这到底算是被人关着,还是被人疼着。大概两样都有,两样搅在一处,分不开。
过了几日,许照上峰来送药。
宋知闲配了一瓶温养丹,说封灵纹撤了,经脉里压了这些日子的灵力得慢慢化开,叫许照送来。许照拄着剑进了院门,一抬头,正看见廊下那一幕:洛青衣站在陈云程跟前,低着头,正替他系衣带。
那根衣带是新的,青色的,打的是一个压得严严实实的结,跟他颈后那根青绦上的结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被扯断的那根,她赔了。
许照整个人钉在了原地,剑尖戳在石阶上,戳出一声脆响。
洛青衣把结打好,才转过头来看他。就这么一眼,许照张到一半的嘴合上了,声音矮了半截:“弟、弟子奉宋师兄的命,来送药。”
“有劳。”洛青衣接过药瓶,看了看陈云程,“为师去沏茶。”
她进了屋。许照一瘸一拐地挪到廊下,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师兄,你气色倒是好得很,比我在静室里躺出来的还好。”他眼睛还盯着那扇门,把声音压得极低:“师兄,你是不是被关起来了?”
陈云程一愣。
“你别拿话哄我。”许照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院门只朝里开,你那扇窗子只开一指宽,你回山这么些天,连宋知闲的静室都没去过一回。刚才峰主那一眼,我在北院禁灵舱里都没这么怕过。”
陈云程看着许照。这人颈侧的魂契还没解,瘦得颧骨都出来了,拄着剑爬了半座山送药,一进门就把他院子里的门窗看了个遍。北院那一年,许照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敢细想,如今许照站在这儿,替他担心。
他想起师尊枕着玉简一夜醒三回,想起那三百多片今日无讯。这话要是让许照带出去,传到宗主耳朵里,传到严长老耳朵里,师尊在长老会上那句“我的徒弟,谁也不许验”,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我自己处理,处理不了会叫你。”
许照盯着他看了半天。陈云程知道他还有话,许照的嘴从来闲不住,今天却把到了嘴边的那句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那你记着。”许照说,“你说的,处理不了会叫我。”
“记着。”
“还有,段衡能拿剑了,说等你下了山要跟你比一场。”许照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嘴碎的样子,“我替你应下了,输了算你的。”
“我还没下山,你就替我认输?”
“你这院子,”许照拿下巴点了点院门,“我是怕你下不来。”
洛青衣端着茶出来的时候,许照已经坐得端端正正,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喝得飞快,喝完就起身告辞,拄着剑下了石阶,走得比来时还快。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洛青衣站在门里,看着那道背影被松枝挡住,才转过身来,先拿起那只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宋知闲配的?”
“宋知闲配的。”
“那就吃。”她把瓶塞按回去,又问,“许照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欠他一眼灵泉。”陈云程拿起那只药瓶晃了晃,“让我记着,别赖账。”
洛青衣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伸手把他衣领上一道褶抚平:“那你记着。”
陈云程笑着应了,药瓶在掌心里攥得发热。许照那句话,他记下了。师尊那句,他也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