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云程去院门口拿洛青衣让人送上来的灵米,手往门上一推,门朝外开了。
他愣在门槛上,低头看门框。那道只认他出不认他进的禁出纹,淡得只剩一层浅浅的印子,跟洗过好几水的旧衣裳上的花样似的,看得出来原先在那儿,已经拦不住人了。
“峰上都能走。”
洛青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袍,替他披上,领口理平:“山脚那一圈,为师的阵还在。别往外走。”
陈云程回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她不是在说笑。昨夜他在宗主殿里替她瞒了一回,今早院门就朝外开了。他在魔宗外库对账对惯了,下意识就想算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几个时辰,算到一半,又不想算了。
“那我走了?”
“嗯。”
“走远点也行?”
“峰上都能走。”她又说了一遍,“午时回来吃饭。”
陈云程应了一声,拔腿就往外跑,跑出去十来步,忍不住回头。她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件他没顾上系带子的外袍,就那么看着他,跟他去魔宗那天站在山门口一个样子。
他冲她挥了挥手,她没挥,只点了点下巴,意思是看路。
那天上午,陈云程把映雪峰从峰顶走到了山脚,又从山脚走回了峰顶。后山那片松林他小时候常钻,松针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软得跟踩在被子上一样,他在里头转了两圈,转出来满头都是松针。
东边那道瀑布还在,底下的水潭他十一岁那年跳下去捞过一柄失手掉进去的木剑,那时他才练气,捞上来冻得嘴唇发紫,被师尊拎回去灌了三碗驱寒的药汤。
峰顶有座石亭,亭边长着一棵灵枣树,树不高,枝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枣。他摘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这才想起来,那天早上粥里那七颗灵枣,大概就是从这棵树上摘的。
他跑到哪儿都想摸一摸,看一看,跟一只刚放出笼的灵雀一样,恨不得把整座山都啄一遍。
走到山脚,他站住了。
山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再往下是一片石阶,石阶尽头是外峰的弟子居所,炊烟一缕一缕地冒。路还是那条路,可石阶上空飘着一层极淡的光,薄如蝉翼,一眼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手碰了碰,指尖陷进去一点,软的,凉的,再往前推,推不动了。
他把手收回来,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上走。午时快到了,他答应了回去吃饭。
吃完饭,洛青衣陪他去了练剑台。
练剑台还是那块被剑气削平的青石,台边那棵老松又粗了一圈。陈云程如今是元婴,御剑这点高度跟走平地差不多,他跳上剑,剑身一晃就蹿上了半空,在练剑台上头绕着她转了一圈,转得又快又稳,衣摆在风里扑啦啦地响。
“师尊您看,我没摔!”
这句话一喊出口,他自己先笑了。他十岁那年头一回自己御剑,歪歪扭扭飞了半丈高,一头栽下来,是她在底下接住的;第二回,他咬着牙飞稳了,绕着她飞了一圈,就是这么喊的,喊得满山都听得见。
洛青衣站在台下,仰着头看他,看了很久,说的还是那三个字:“长大了。”
陈云程落下来,落在她跟前,剑往背上一收:“十年前您也是这么说的。”
“十年前你没有这么高。”她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拨完了,手没收回去,在他额角停了一停,“那时候为师接得住你。”
“现在也接得住。”
“嗯。”她收回手,“现在也接得住。”
“师尊,您上来。”陈云程把剑往她脚边一横,“我带您飞一圈。”
洛青衣看着那把剑,看了一会儿,真踩了上来,站在他身后。剑身往下一沉,又稳稳地浮起来。
他带着她绕着映雪峰飞,飞过松林,飞过瀑布,飞过她那座院子的屋顶,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搭得很轻,飞到瀑布上头那一段,风大了,那只手才收紧了些。
十几年了,一直是她带着他飞,这是头一回,换他带她。
傍晚,陈云程去了后山那眼灵泉。
泉眼藏在一片石头后头,水是温的,冒着白汽,小时候师尊不许他来,说这是她练功的地方。如今峰上都能走,他第一个想来的就是这儿。
他脱了外袍,跳进水里,热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泡得他骨头缝都松了,舒服得叹了一口长气。
洛青衣跟来了,坐在泉边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他。
“师尊,您坐那儿做什么?”
“替你守着。”
“峰上还能有谁闯进来?”
“万一。”
陈云程趴在泉边的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直抖。合体境的峰主,给徒弟守泉眼,守得跟守护山大阵一样认真。他泡了一会儿,故意往她那边撩了一捧水,水珠溅在她袖子上,她没回头。
他又撩了一捧,溅湿了她的后背,她还是没回头,耳根却红了。
过了一炷香,身后有了水声。
他扭头看过去。洛青衣把外衣褪下来搭在石头上,只穿着一件中衣,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进了水里。泉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漫到腰上,薄薄的中衣一沾水,贴在身上。
她的头发散开了,一半浮在水面上,像一片黑色的水草,一直漂到他手边。
陈云程在蓝星泡过澡堂子,泡过温泉,泡过公司团建的汤池,从来没这么紧张过,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了自己膝盖上,搁得端端正正。
她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眼睛看着别处。
“不是守着吗?”陈云程嗓子有点干。
“守着守着,”她说,“冷了。”
合体境的修士,会在一眼温泉边上冷?陈云程没拆穿她。他的心跳得厉害,比那天在书架前被她按着亲的时候还厉害。水是热的,她挨着他的那半边肩膀是凉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过来,又被泉水焐热。
他偏过头,她也偏过头,两个人的鼻尖差一点撞在一起,热气在中间蒸着,谁都没先挪开。
后来是她先凑过来的。这个吻很轻,带着泉水的热气,亲完了,她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不动了。
泡得人都懒了,陈云程靠在石头上,半眯着眼,随口问了一句:“红叶……宁红叶出关了没有?”
咔嚓一声。
她身边那一圈泉水,眨眼结了一层薄冰,白汽一下子没了,冰碴子贴着他的胳膊,凉得他一激灵,差点从水里蹦起来。
洛青衣自己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圈冰,脸一点一点红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比泉水还烫。她抬手在冰面上一抹,冰化了,白汽又冒了起来。
“没有。”
“您怎么知道?”
“天魔宗的公函,为师看过。”她偏过脸去,“泡你的。”
陈云程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得整个人往水里滑,呛了一口泉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师尊,您这是吃醋,吃出冰来了。”
“闭嘴。”
她伸手把他捞起来,捞起来了,又往他脑门上泼了一捧水,泼完了自己也没绷住,偏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峰顶的石亭里。
山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外峰的弟子居所,再是主峰的殿宇,再往外,是护山大阵外头那座小镇,灯火细细碎碎的,跟撒了一地的灵砂似的。
主峰的飞舟起起落落,有一艘往南边去了,舟尾的灵光拖得老长,拖过山门,拖进夜里,看不见了。往南边去的,大概是去外镇换防的舟,苏晚说不定就在上头。
段衡过些日子也要随宗门去历练,许照能拿剑了,也在盘算着下山。人人都有一条往外走的路。
他今天走遍了一整座山,他是真高兴。
可他坐在这儿,从最近的灯看到最远的灯,最远那一盏,在映雪峰山脚那层薄得跟蝉翼一样的光外头。
映雪峰再大,也是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