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是夜里落下来的。
陈云程早上推开门,满院子都白了。石桌上压着一层雪,廊檐底下挂着一溜冰棱,墙根那口水缸结了薄冰,冰面上也落了白。他往山下一望,愣住了。
映雪峰山脚那层光,平日薄得一眼几乎看不出来,这会儿叫雪给描出了模样。
雪片落在光上,一片都没化,粘在上头,越粘越多,粘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从东边的石阶绕出去,绕过后山的松林,绕过瀑布底下那口水潭,又绕回石阶,把整座峰围了一圈,一个口子都没留。
光外头的雪积得厚,光里头的雪积得薄,一道线,分得清清楚楚。
映雪峰,映雪峰,雪一落,什么都映出来了。
段衡是辰时上的峰。
师尊刚去峰上理事,陈云程拿着扫帚在院门口扫雪,就听见石阶那头有人喊他的名字,喊得中气十足。段衡拎着剑,一身出远门的行装,走得不快,步子却稳了,颈侧那道魂契的纹淡得快看不出来。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往山脚瞅了瞅,搓着胳膊说:“你们这峰上的阵,照人比宋知闲的静室还细,从头照到脚,照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宋知闲肯放你出来了?”
“放了。”段衡把剑往肩上一扛,“宗门往南边派人历练,我报了名。宋知闲说契压住了,出去走走,比在静室里躺着强。午时的飞舟。”
陈云程拄着扫帚,看着他那一身行装,一时没接话。
“我来跟你说一声。”段衡说,“三年前演武场那一场,我记着呢,那天我是没吃够灵气。等我回来,再比一场,这回你别想赢得那么省事。”
“你那是没吃够灵气吗?你那是剑拿反了。”
段衡也不恼,咧嘴一笑,在他肩上捶了一拳:“说定了。你伤养得怎么样了?许照说你这些日子连峰都不下。”
“快了。”陈云程说。
段衡走的时候,他送到了山脚。送到那道白线跟前,他站住了。段衡一步跨了出去,雪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响,那道光连晃都没晃。段衡回过身冲他挥手,他也挥手,两个人隔着一层光,跟隔着一扇擦得太干净的窗子一样。
午时,主峰的钟响了。
陈云程在院里就听见了,扔下扫帚跑到山脚。飞舟从主峰那边一艘一艘升起来,舟身上落着雪,一艘,两艘,三艘,往南边去。石阶底下,外峰的弟子三三两两往主峰跑,都是去送人的。
许照也在里头,挎着剑,跑到石阶底下,看见他站在那道白线里头,停住了,仰着脸冲他喊:
“师兄,下来!段衡那艘舟要走了!”
他抬起手,冲许照挥了挥。
“下来啊!”许照又喊,“你站那儿干吗,送一送他!”
他还是挥手,脚底下一步都没动。许照在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看他,又看看他跟前那道白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主峰那边的飞舟越升越高,许照往那边望了望,又回过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师兄,你记着”,这才转身往主峰跑。
陈云程站在光里头,手还举着,半天才放下来。
脚底下这一步,段衡迈得轻轻巧巧,许照要是往上走,也迈得过来,只有他迈不出去。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光,指尖陷进去一点,凉的,粘在光上的雪化了一小片,贴着他的指头往下淌。
飞舟越飞越高,舟尾的灵光拖成一道一道的线,拖过山门,拖进云里,没了。
那天下午,他没回屋,一直坐在廊下看雪。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桌上,落在山脚那道白线上,把那道线描得更粗了。师尊回来了,在书房里看卷宗,偶尔翻一页,翻页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他坐着坐着,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个穿越过来的人。
这事他有好些年没往心里去了。上辈子在蓝星,他念完书进了公司,天天挤地铁,坐工位,工位是隔板围起来的一个小格子,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九点,下了班回出租屋,出租屋也是一个格子。
那时候他最大的念想,是哪天攒够了钱,辞了职,背个包出去走走,走遍天南海北。钱还没攒够,人先没了,一睁眼,到了这儿。
到了这儿,他有灵根,灵根还不差。他会御剑,一天能飞几千里,蓝星那些他想去没去成的地方,加起来都不够他飞几天的。
他元婴才结了没多久,大道才刚摸到门槛,门槛那头有多大,他连想都想不出来。他在魔宗那一年,一个人从外库一路查到灵契阁,能对账,能补符,能在照灵镜底下撑三息。
结果上辈子在格子里坐了二十多年,这辈子重活一回,又叫人圈进了一个格子。格子大了点,是一整座山,山上有雪,有松林,有瀑布,有她。
都穿越了,总不能在一座山上困一辈子吧。穿越小说他在地铁上看过不少,哪有主角把一辈子过在一座峰上的,真这么写,追更的早跑光了。
他知道这话有点不讲良心。那一柜子东西,那三百多片今日无讯,她那句“为师也不舍得你被别人夺走呀”,都是真的。他舍不得的是她,受不了的,只有那层光。
他要是跟她说,师尊,您把阵撤了,我哪儿都不去,就想出去走走,天黑前准回来,她会怎么说?他想了想,想出来她那双眼睛,想出来那句“峰上都能走”,就不往下想了。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峰顶。
他跟师尊说去看雪,师尊说嗯,替他把外袍的带子系好,没跟来。石亭里落满了雪,他扫出一块地方坐下,往山下看。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山脚那道白线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一整圈,绕着映雪峰,一点缺口都没有。
他就那么看着,一直看到子时。
子时一到,石阶那一段的白线忽然塌下去一截。那一截的光暗了,粘在上头的雪簌簌往下掉,像有人捏着光的一角轻轻抖了抖,抖出一道口子。他在心里数,一,二,三。
三息一过,光又亮起来,新落的雪又粘上去,口子一点一点合上了。
陈云程坐在石亭里,半天没动。
院阵子时换气,东墙那一段暗三息。峰阵子时换气,石阶那一段暗三息。一个人布的阵,一个脾气。他在魔宗摸北院的阵,也是这么摸出来的,先看它什么时候喘气,再看它从哪儿喘。
第二天辰时,师尊去峰上理事。他拿着扫帚,一路从院门口扫到了山脚,扫到石阶那一段,停下来,把手按在光上。
光比平日软,比平日薄,按下去,能按进去小半根指头,再往外推,还是推不动,可那层光在他掌心底下松松垮垮的,跟一扇没人守着的门一样。
她的神识跟着她挪出去了一截。院阵是这样,峰阵也是这样。
他在山脚磨蹭到快午时,再把手按上去,光一点一点紧了,紧回了平日那个样子。他扛着扫帚往回走,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一道青色的剑光从主峰那边落下来,落进了院子。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往纸上写。上回那张院阵图叫她看见了,她的指尖在子时换气那一处点了点,停了停,什么都没说。他那时候只当她是在看他哪儿画错了,这会儿想起来,后背有点发凉。
吃晚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敲。一下一下,敲得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听见,是低头夹菜的时候瞧见的。他把筷子换到左手,拿左手死死压住那根手指,压到指头发酸,才松开。
“手怎么了?”师尊问。
“扫雪扫的。”他说。
“元婴了,扫个雪,还能扫酸手指?”
“雪沉。”
她没再问,把他的右手拉过去,搁在自己手心里,一根一根地揉,揉到食指,揉得格外久。她的手是凉的,揉着揉着就暖了。他低着头,拿左手扒饭,饭是热的,嚼在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
夜里双修,她照旧抱着他,灵力照旧在两个人的经脉里转,转得他浑身发软。完了她枕在他肩上,跟他说后山的腊梅开了,过几天带他去折几枝,插在书房里。
他说好,还说要挑开得最丑的那一枝,插在她案头上,天天气她。她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拿额头去撞他的下巴。他也笑。
他笑的时候,心里有一块是冷的。那一块缩在角落里,不吭声,只管记,记子时,记三息,记辰时到午时。在魔宗那一年,他白天是程云,夜里才是陈云程;如今在映雪峰,在她怀里,他头一回在她跟前,也当起了程云。
第三天一早,一只纸鹤落在了院子里。
纸鹤是主峰执事堂的,翅膀上压着宗门的印,落在石桌的雪上,自己展开来,是一道任务令。师尊拿起来看,他凑过去,也看见了。
南边三处外镇出了魔修,伤了人,令映雪峰峰主洛青衣明日一早带人前往查办。
令纸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来回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