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天一早就走,今夜比哪一夜都黏人。
晚饭是面,她擀的,擀得又细又匀,一碗端上来,汤清清亮亮,面上卧着一个溏心的灵禽蛋。
她坐在对面看他吃,他吃完一碗,她起身又去灶上盛了一碗,盛回来,没回对面,搬着凳子挪到他旁边,挨着他坐下,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陈云程低头看那只手。他小时候刚上山,也是这么攥着她的袖子,攥了一路,如今倒过来了。
“灶上给你留了面,三天的。”她说,“饿了自己下,下锅煮一炷香,别煮烂了。”
“嗯。”
“腊梅别自己去折,等为师回来。”
“嗯。”
“夜里别往峰顶跑,雪大。”
“师尊,我元婴了,雪再大也冻不着我。”
“那也别跑。”
他说好。她交代一句,他应一句,应得比哪一天都乖。他越乖,心里越虚,第二碗面吃到一半,他才发现那颗蛋早被他戳碎了,蛋黄全化在汤里,他一口都没顾上吃。
夜里双修,他没等她伸手,先扣住了她的手。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把领路的那缕灵力收了回去,掌心贴得严严实实。帐子里的灯剪得只剩豆大一点,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散在他胸口,凉凉的,痒痒的。
他领着她的灵力从掌心进去,走过她肩上那道旧伤,旧伤早淡得快摸不出来了;走过她心口,那里的灵力烫得发颤;再往下走,走到她卡了一年的那道关口,这些日子叫他一夜一夜洗松了,他的灵力一碰,那道关口就在他底下晃。
她咬住了他的肩膀,呼吸全乱了,攥着他的那只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他手背里,灵力却一点都没往回抽,由着他领。
灯芯噼地爆了一声,帐子里只剩两个人搅在一处的喘气声。
后半夜,她伏在他胸口,睡得迷迷糊糊,两个人的灵力还在经脉里慢慢地转。他盯着帐顶,忽然觉出一件事来。
这是他头一回领着走。往哪条经脉走,走多快,在哪儿停,哪道伤该绕,哪道关该撞,都是他挑的。
他长到二十岁,上山的路是宗主领的,剑是她教的,院子是她圈的,峰也是她圈的,连双修,起头也是她领着他走。他从来没挑过一回。
我想自己选。
念头落下去,丹田里那个元婴猛地一抖。
那小人平日总皱着眉,这会儿眉头一下子松开了,从盘着的腿上站起来,摊开两只手。一股神识从它掌心里涌出去,涌出丹田,涌出经脉,涌出他的身子,漫过床,漫过屋子,漫过院墙。
灯芯上那点火苗忽地拉长了,拉得老长,又缩回去;院阵嗡的一声,亮了一圈。
他的神识还在往外漫,漫过松林,漫过瀑布,一直漫到山脚那道白线跟前。峰阵的灵路一条一条摊在他眼前,哪一条粗,哪一条细,哪一段接着哪一段,清清楚楚,跟有人把一张阵图直接铺在了他识海里一样。
他赶紧把神识收了回来,收得太急,脑门上沁出一层汗。
化神。
他攥紧了拳头,差点笑出声。元婴才结了多久,一夜工夫,又往上迈了一大步。
她醒了。她比他先觉出来,他的神识漫出去那一刻,她就醒了,这会儿撑起半个身子,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帐子里暗,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抬起手,掌心贴在他丹田上,贴了好一会儿。
“化神了。”
就这三个字。他等着她往下说,等她像元婴那回一样,把他按回枕头上,说一句也出不去。她没说。她收回手,躺回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抱他抱得比哪一夜都紧,紧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满脑子都是化神,没往心里去。
天亮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掐了一道诀。
山脚那道白线亮了起来,亮过一阵,外头又浮出一层光,贴着旧的那层,把整座峰又围了一圈。雪落上去,一层白线变成了两层。她收了诀,走回来,站在他跟前,替他理领子,理得很慢,理平了,又往下按了按。
“等我回来。”
她说的是我,没说为师。
她的剑光往南去了,一道青光越过山脊,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点,没了。陈云程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点没了的地方,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自己先乐了。
“我都化神了,总该有用吧。”
院子里没人应他。他说完,心里一咯噔。蓝星有个说法,话说得越满,后头摔得越狠。他把这念头按下去,扛起扫帚扫雪去了。
那一天,他过得跟往常一个样。扫雪,看书,把她留在灶上的面下了一碗,煮了一炷香,没煮烂。酉时,衣襟里的青玉简热了。
“吃过了吗?”
“吃过了。”他说,“面煮了一炷香,没烂。”
那头停了一会儿,才说:“早些睡。”
“您也是。”
子时前,他把身上那身衣裳换了下来。那是她做的新衣,腰上系着她打的青衣带,结压得严严实实。他把衣裳叠好,放在枕头上,衣带盘好,搁在最上头,从储物戒里翻出一身灰布袍,是三年前下山历练穿的,袖口磨毛了。
他伸手到颈后,摸到那根青绦的结。结打得跟衣带上那个一样,压得死紧。他拿神识把那枚玉简里外摸了三遍,里头只有一道传音纹,连着她一个人,没有追踪纹。
只要他不往里灌灵力,它就只是一块玉。他摸着那个结,摸了半天,没解,把手放下了。
他又在案前坐下,铺了一张纸,想给她留句话。提起笔,写了“师尊,我出去走走,酉时”,写到这儿,笔停了。酉时他回不来。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在灯上点了,烧成灰,吹散了。
山脚的雪没过了脚踝。两层白线横在他跟前,在夜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把神识放出去,贴着那两层光,一寸一寸地摸。新加的那一层接在旧的那一层上,灵路是新的,喘气却还是旧的,阵要吃地脉的灵气,子时地脉换向,谁布的阵,到这个时辰都得跟着喘一口。他站在雪里,一动不动,等着。
子时。
光一暗,粘在上头的雪簌簌往下掉。他心里数到一,神识已经摸准了那道缝;数到二,他一步跨了出去;数到三,身后的光亮了起来,新落的雪又一片一片粘了上去。
他站在光外头的雪里,回头看。映雪峰黑沉沉的,那两道白线在他身后合得严严实实,一个口子都没留。他的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那枚玉简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下走。
外峰睡着了,一路没人拦。他没御剑,一步一步走到山门。守门的弟子抱着剑,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激灵站直了,认出他来:“陈师兄?这么晚下山?”
“替师尊办件事。”
在魔宗一年,他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谎话越短越好,说得越多,漏得越多。他把弟子令递过去,护山大阵的光在令上一扫,认了,山门那层光往两边分开,让出一道口子。
“洛峰主今早往南边去了。”守门弟子打了个哈欠,“师兄是去追峰主吧?”
“嗯。”
他往南飞了一程,飞到山门那边看不见了,才掉转剑头,往北去。
他御剑飞了一整夜,天亮时落在一片雪原上,收了剑,换了条路,步行进了一片林子,出了林子又往西绕了一截,才重新往北。这是魔宗外库教他的,走过的路要拐三道弯,再狡猾的狗也闻不出来。
雪原上的雪没人踩过,白得晃眼,天大得没边。他站在一道冻住的河上,把胳膊伸得老开,风从他袖筒里灌过去。上辈子他想背个包走遍天南海北,这辈子用不着背包,一把剑就够了。
第二天酉时,太阳沉到了西边的山后头,衣襟里的青玉简热了。
陈云程伸手按住它。玉贴着他的心口,一点一点热起来,从温的,热到烫的。他知道,只要他往里灌一缕灵力,她的声音就会从里头出来,问他吃过了吗。他攥着那枚玉简,攥得指头发白,一缕灵力都没敢放。
它热了很久,比哪一天的酉时都久。
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攥着它,想起那天夜里自己说的话。我走到哪儿,酉时都回来吃饭。话是他自己说的,她没吭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
玉简慢慢凉了下去,凉透了。
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接着走。天擦黑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条荒道上,道两边是枯了的蒿草,一个人影都没有。道边立着一棵老树,树叶掉光了,枝丫张得老大,最低的那根枝上挂着一盏灯。
没有风,那灯的火苗一动都不动,跟画在夜里的一样。
陈云程停住了脚。
灯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只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等了很久。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