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完蛋了,要被抓回去了

作者:hold酱 更新时间:2026/10/4 8:54:54 字数:2904

剑光落下来的时候,陈云程只觉得身子一轻。

扛着他的那个黑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那条胳膊就齐肩断了,他整个人从半空里往下摔,还没挨着地,就被一只手接住了。那只手凉得很,攥在他腰上,攥得死紧,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洛青衣的脸。

这只手他太熟了,从小牵着他上山,替他理了十几年领子,这会儿就是闭着眼,他也认得出来。

她头发散了一半,那支青珠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衣摆被罡风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裙角上还挂着一路刮来的雪。陈云程认识她二十年,头一回见她这副样子。

她的脸白得吓人,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眼神从他脸上扫到他肩窝,停在那枚乌黑的钉子上,一下子冷了下去。

“师、师尊……”

她没应他,把他往身后一放,转过身去。

两个化神的黑衣人对视了一眼,一左一右扑了上来。洛青衣连剑都没抬高,手腕一翻,一道剑光横着扫出去,左边那个连人带护体灵光一齐断成了两截,右边那个脸色大变,扭头就跑。

剩下的黑衣人哪还敢留,四散着往蒿草里钻,眨眼就跑得没了影。

她没追,一步都没挪,只是站在他身前,剑尖垂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陈云程往老树那边看了看,那盏灯早就不见了,枯枝上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挂过什么东西。

洛青衣收了剑,蹲了下来。

她伸手去碰那枚钉子,手指头刚挨着钉尾,就抖了起来。陈云程从来没见过她的手抖成这样,那是一双握了不知多少年剑的手,替他挑过十几年鱼刺,稳得连一根刺都不会碰断,这会儿却抖得连一枚钉子都捏不住。

她把手收回去,攥了攥,再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

“忍着。”

钉子拔出来的那一下,陈云程疼得眼前一白,一口咬住了她的袖子,还是没忍住哼出了声。

她由着他咬,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嘴里只说了两个字:“好了。”洛青衣一只手捂住他肩上的伤口,另一只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灵力跟着从伤口里送了进去。

她的灵力是凉的,一缕一缕地往他经脉里走,走得极慢,每走一段,就停一停,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他被钉死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丹田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人,慢慢舒展开了手脚。

陈云程靠在她怀里,等着挨骂。

他想好了,她要骂什么他都认。骂他不听话,骂他偷跑,骂他拿化神当回事,骂他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骂什么都行。可她一句都没骂,只是一直往他经脉里送灵力,脸绷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说。

这比挨骂难受多了。

“师尊,”他小声说,“您骂我两句吧。您这样,我心里发毛。”

“先别说话。”

陈云程只好闭嘴。他偷偷抬眼去看她,她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合体境的峰主,替他往经脉里送一点灵力,竟然送出了一头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南边那三处外镇,您不是要查三天吗?”

“南边的事,交给别人了。”洛青衣从腰上解下那枚玉简,背面朝上,那朵刻歪了的面条云,边都被她的拇指磨圆了,“酉时,它没人接。”

陈云程的心往下一沉。

“为师往它里头灌灵力,往哪边飞,它就热得厉害些。”她的声音很平,“它一直热着,为师就一直往北。后来,它又温了一回。”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他。

“你喊我了。”

陈云程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灌进去的那一缕灵力,才温了一温就断了,他以为她根本收不到,原来她收到了。

他在荒道上被人钉住的时候,她就在往这边赶,一路追了几千里,头发散了,衣裳破了,簪子丢了,都没顾上。他眼眶一热,赶紧把脸别开,怕让她看见。

锁魂钉伤了经脉,拔出来以后,伤口一时半会儿合不上,这会儿要是御剑,罡风一灌,刚接上的经脉就得裂开。洛青衣把他抱到了荒道边的一处坡顶上,找了块背风的石头,让他靠着坐下。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从黑衣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她连看都嫌脏,两根手指一捻,那身黑衣就化成了灰,随风散了。她解下自己的外袍,把他裹了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外袍上还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然后她就在他身边坐着,一直坐到天快亮。

陈云程靠着石头,半睡半醒的,每回睁开眼,都看见她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他,好像一眨眼,他就会不见了似的。

有一回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她叫了一声小程,声音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他想应,没应出声,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雪原那头先亮起一线灰白,远处的山一座一座从黑里浮出来,荒道上的车辙印结了一层薄霜,昨夜那场厮杀,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伸过手来,替他理衣领。他跑了一路,被人扛着颠了一路,领口早就乱得不成样子,她一点一点地替他理平,理得很慢,理好了,还往下按了按,跟她走的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原来,还没跑够。”

她说得很平,口气跟平日里叮嘱他天冷添件衣裳一样,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陈云程后背一下子凉透了。她骂他,他还知道怎么接;她哭,他也知道该怎么哄;可她就这么平平地说出来,他连该怎么接都不知道。

他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小说里,主角被师尊从歹人手里救回来,接下来准是抱头痛哭、师徒情深,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这么吓人呢?

“昨晚,你看见什么了?”洛青衣问。

“有块令牌。”陈云程定了定神,“从一个黑衣人腰上掉下来的,上面刻着一个北字。”

洛青衣站起身,下了坡。坡底下还躺着昨晚被她斩倒的那几个人,她一个一个地翻过去,翻到第三个,从那人怀里摸出了那块铁牌。

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看得陈云程都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了,她却什么都没说,把铁牌收进了袖子里。

“师尊,那个北字,会不会是北院……”

“回山。”

回山的路上,她御剑,让他站在前头,自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从背后揽着他的腰。

她揽得很紧,紧得他都有点喘不过气来,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脚底下的雪原、荒道、冻住的河,一样一样往后退,都是他这两天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她一剑就飞回去了。他只觉得后背贴着的那个人,比风还冷。

飞了好一会儿,她在他耳边开了口。

“外面这么多人等着抓你,你还跑。”

陈云程本想说我没想跑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魔宗骗了一年人,回了映雪峰,又骗了她好几天,他不想再骗了。

“师尊,我是想跑。”他说,“我就是……想自己选一回。”

洛青衣没有接话,揽着他的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

回到映雪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山脚那两道白线还在,一层叠着一层,她抬手一挥,光就给他们让开了一道口子,他们一进去,身后就又合上了。

陈云程回头看了看,前天夜里他就是从这道光里一步跨出去的,还以为自己从此海阔天空,这才两天,就被原样送了回来。

屋里的一切,都还是他走那天夜里的样子。枕头上放着那身叠好的新衣裳,最上头,是那根盘得整整齐齐的青衣带。

洛青衣走过去,把那身衣裳拿起来,抖开,一件一件地替他穿上。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稳稳当当的,替他穿好里衣,指尖碰着他肩窝上那道刚合上的伤口时,停了一停,才接着替他穿好外袍,最后拿起那根青衣带,绕过他的腰,打了个结。

那个结,打得比哪一回都紧。

陈云程低头看着那个结,喉咙发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天夜里,他把这根带子盘好了放在枕头上,想着她回来看见,大概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她是看明白了,看明白了以后,又亲手给他系了回来。

“睡吧。”洛青衣替他掀开被子,“明天,为师有东西给你。”

他躺了下去。累了一天一夜,经脉又伤着,眼皮沉得直往下坠。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见她还坐在床边,没有走,手里攥着那枚从他肩窝里拔出来的锁魂钉,攥得死紧,钉尖扎破了她的掌心,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却像是一点都没觉出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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