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北边的黑衣人

作者:hold酱 更新时间:2026/10/4 8:54:25 字数:2901

灯下那一声问完,荒道两边的蒿草里,一个接一个地站起了人。

黑衣,黑巾蒙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前后左右,一数,十一个。陈云程拿神识扫过去,心里一凉,九个元婴,两个化神,灵息一个比一个沉。

他下意识往天上瞅,想御剑走,夜空里却罩着一层淡淡的网,网眼细密,一闪一闪的,是天罗阵,人一飞上去,就得跟撞进蛛网的飞虫一样,挣都挣不脱。

好家伙,才跑出来一天,就有人在路上摆好了宴席等他。

陈云程把剑往背后一藏,摆出一副赶夜路的散修模样,冲着那盏灯拱了拱手:“几位道友,怕是认错人了吧?在下就是个路过的,身上没几块灵石,要是劫财,咱们好商量。”

灯底下没人应他。那盏灯挂在最低的那根枯枝上,火苗细细的一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灯后头才又传出那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好像跟他多说一句都嫌费劲。

“北边要活的。”

就这一句。十一个黑衣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蒿草被踩得沙沙直响。

陈云程在心里骂了一句。在魔宗装了一年程云,他别的本事没长,有一样毛病倒是改不掉了,左手只要一闲着,就要伸进袖子里摸一摸符。从看见那盏灯起,他的左手就一直捏着一张烟障符,这会儿手腕一翻,符拍在了地上。

轰的一声,灰白的烟雾从脚底下炸开,眨眼就漫过了半人高的蒿草。他没往开阔的地方跑,反倒一猫腰,扎进了荒道右边那片乱石堆。

乱石中间有一道裂开的石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是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顺眼记下的。

进一个地方先看哪儿能跑,这是在魔宗外库养出来的毛病,平时没少被宁红叶笑话疑神疑鬼,这会儿倒救了他一命。

石缝里黑漆漆的,两边的石壁刮着他的肩膀。他侧着身子往里挤,身后传来一阵骂声,黑衣人一个个膀大腰圆,又穿着宽袍,挤到缝口就卡住了,只有一个瘦些的元婴,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里蹭。

陈云程贴在拐角后头,屏住气,等那人的脑袋刚探过来,剑柄往他后颈上一磕。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蹲下来,手脚麻利地扒下那人的黑衣,套在自己身上,又把那块黑巾往脸上一蒙。那身黑衣上有一股陈年的汗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他直皱眉,心想这帮人抓人抓得挺勤,洗衣裳倒是一点都不勤。

自己那身灰布袍,他套在了一张替身符上,替身符落地,变成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他往石缝另一头一指,那人影撒腿就跑,跑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往东边跑了!”石缝外头有人喊。

一拨黑衣人追着那道灰影去了。陈云程压着步子,从石缝另一头钻出来,混进剩下的黑衣人里,学着他们的样子,低着头,东张西望,好像也在找人。装人这件事,他熟得很,在魔宗装了一年程云,装一个黑衣人算什么。

他一边装模作样地找,一边往荒道外头挪,眼看再有二十来步,就能钻进那片林子了。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那盏灯不对劲。

灯明明还挂在老树上,火苗却歪了。四下里半点风都没有,那一线火苗却斜斜地朝一个方向倒过去,他往左挪一步,火苗就往左歪一点;他往右挪一步,火苗又跟着往右歪一点,直直地冲着他的心口。

陈云程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这灯……是冲着他心口来的?

“衣裳换得挺快。”灯下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一齐转过身,朝他围了过来。

陈云程一把扯掉脸上的黑巾,拔出了剑。躲是躲不掉了,那就打吧,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刚出炉的化神,到底有几斤几两。

头一个扑上来的是个元婴,手里一对短刺,直奔他的手腕。

换了从前,陈云程得拿眼睛死死盯着才看得清,这会儿不用看,化神的神识往外一铺,那人抬哪只手、落哪只脚、灵力从哪条经脉里走,全都清清楚楚地摆在他识海里。

他侧身让过短刺,一剑拍在那人的肋下,那人横着飞了出去,撞断了两棵枯树,趴在地上再没爬起来。

第二个从背后偷袭,他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剑,剑气贴着那人的胸口划过去,那人的护体灵光碎了一地,捂着胸口跪了下去。

陈云程握着剑,自己都愣住了。原来化神跟元婴之间,隔着这么远。他心口怦怦直跳,差点想仰天笑两声,这些日子在峰上憋着的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了一小半。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沉甸甸的威压就从头顶压了下来。

是那两个化神里的一个。那人一直没动手,站在灯边看着,这会儿才出手,一掌按下来,陈云程举剑去挡,剑身嗡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从胳膊一直麻到肩膀。

他刚破的化神,根基还是虚的,灵力一股一股地往外送,送得太急,经脉里火烧火燎地疼。

第二掌,他挡住了。第三掌,他被震得连退七八步,嗓子眼里一甜。另一个化神也从侧面压了上来,封死了他往林子里去的路。

陈云程靠着一块大石头喘气,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枚青玉简。

玉是凉的。天黑前,它在他心口热了那么久,他攥着它,一缕灵力都没敢放。这会儿他摸着它,忽然就想起了师尊。

想起她临走时替他理领子,说等我回来;想起她每天酉时都要问一句吃过了吗;想起这些年他在外头磕了碰了,头一个往回跑的地方,永远是映雪峰。

他跑出来,是想自己选一条路走,可到了这会儿,他最想见的人,还是她。

算了,认了。

陈云程咬了咬牙,往玉简里灌灵力。

一缕灵力刚送进去,玉简才温了一温,他背后的肩窝里猛地一疼。那疼跟一根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了骨头缝里一样,疼得他眼前一黑,连叫都叫不出来。一枚乌黑的钉子,从背后钉进了他的肩窝,钉尾还在嗡嗡地颤。

他经脉里的灵力,一下子全被钉死了。丹田里那个前天夜里才站起来的小人,被一股冰冷的力道按了回去,缩成一团,一动都动不了。灌进玉简的那一缕灵力,断了,玉简在他掌心里温了一温,又慢慢凉了。

他腿一软,跪倒在地,手里的剑也掉了。他想抬手去够背后那枚钉子,胳膊才抬到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来。

锁魂钉。他在魔宗外库的账上见过这三个字,天魔宗执法堂拿来锁犯了大错的弟子,钉子一进身,修为再高,灵力也只能困在经脉里打转,一分都使不出来。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弯腰去拖他。那人腰间挂着的一块令牌晃了晃,绳子不知怎么松了,令牌掉在地上,正好落在陈云程的脸跟前。那是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巴掌大小,正中间刻着一个字:北。

那黑衣人慌忙捡了回去,塞进怀里。陈云程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土,把那个字看清楚了,也记住了。北,北院?

北院不是早就封了吗……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只剩下在魔宗当卧底养出来的那点本能:看见了,就得记住。

灯下的女人又开口了,这回离得远了些,像是已经提着灯往荒道深处走了:“别碰坏了,北边要的是活的。”

灯光一点一点远了。从头到尾,他都没看清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有人把他扛了起来。他被搭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头朝下,脸冲着那人的后腰,肩窝里的钉子随着那人的步子一颤一颤,每颤一下,他就疼得眼前发黑。

地上的蒿草、石头、荒道上的车辙印,倒着从他眼前一晃一晃地过去,那人走的方向,是北边。

陈云程倒挂在那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冒出好多东西。昨天早上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师尊的剑光往南去,得意洋洋地说,我都化神了,总该有用吧。

蓝星的老话说得一点不错,旗不能乱立,立了就得倒,可这一倒,也倒得太快了。

他又想起了那枚玉简。天黑前它在他心口热了那么久,他一缕灵力都没敢放;这会儿他终于肯喊她了,却连一句话都没喊出来。

师尊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南边的魔修查完了没有?她要是回了映雪峰,看见枕头上那身叠好的衣裳,看见那根盘得整整齐齐的青衣带……

他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夜空忽然亮了。

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南边劈过来,把天罗阵、把整片夜色,一齐劈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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