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捉回来的第二十天,同心锁的范围从百步放到了一里。
那天早上,洛青衣把他的左手拉过去搁在饭桌上,指尖沿着玉镯内圈描到程字那一笔,添了一道细纹。玉镯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一里。”
她说完就低头喝粥,一眼都没往他腕子上看,耳朵却悄悄竖着,跟一只装睡的猫似的。
陈云程举着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二十天,百步变一里,照这个速度,放到山门外头得多少年?他算了一半就不算了,算出来怪伤心的。
捉回来以后,他没再往院门那边多走一步。起先腕上的镯子一天要温好几回,后来越来越少,少到有一天他自己都没留意,那一整天,镯子一回都没热过。
他是真不跑了,早上给她熬粥,午后陪她在后山练剑,夜里挨着她看书,隔几日双修一回,日子过得跟他上山以后那十几年差不多,又好像哪儿都不一样了。
入了冬,他让她炼了一口铜锅,当中一道弯弯的隔板,一半红汤,一半白汤。陈云程把切得薄薄的灵兽肉一碟一碟摆上桌:“这叫鸳鸯锅,我自己琢磨的。”
蓝星的列祖列宗,对不住,借来用用。
洛青衣盯着那道隔板:“鸳鸯?”
“一边一个,挨着,又不串味。”
她耳根慢慢红了,拿筷子在隔板上点了点,自己先把脸转开了:“那这边是你,这边是我。”
她吃白的那半,吃到一半,筷子悄悄越过隔板,夹了一片红汤里的肉。一口下去,整张脸腾地红透了,红得跟锅里那半边汤一个色,眼泪汪汪的,嘴唇抿得死紧,愣是一声没吭。
“辣吧?”
“不辣。”
“您眼泪都下来了。”
“热的。”
陈云程笑得趴在了桌上。她瞪他,瞪着瞪着没绷住,捂着嘴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拿勺子从白汤里捞了一大勺肉,全扣进他碗里,说是罚他。
她一向端着,笑也只笑一点,这些日子,她在学着笑出声,笑得最多的,都是对着他。
练剑的时候,她站在他身后替他正剑势,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贴得很近,说话的气息全落在他耳朵上。他故意把腕子抬高半寸,等她来握。
第三回她就看出来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记:“再抬,今晚没有鱼酥。”夜里她就着灯给他补外袍的袖口,补完了,低头咬断线头,咬完才发现他在看,脸又红了。
双修隔几日一回。太素圣体的灵力要沉淀,连着修,一回比一回薄,这规矩是她定的,日子也是她记的。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雪,陈云程洗漱完回屋,看见她坐在床沿,拿指尖拨窗台上一碟红豆,拨一粒,从左边挪到右边。
“数什么呢?”
“日子。”她把最后一粒挪过去,“第五日了。”
“第五日什么?”
她不答,低头去解腰带,解了两下没解开,抬眼看他,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一寸一寸地烧了起来:“你的灵力,沉淀够了。”
堂堂合体剑修,拿个小碟子数红豆,数的是这个。陈云程憋笑憋得肩膀直颤,蹲下去替她解那个死结:“师尊记账,比执事堂还清楚。”
“不许笑。”
她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拽起来,一口咬在他下巴上,咬完了,又把他两只手拉过去,塞进自己中衣底下,按在腰上,按得她自己一颤,也不许他抽回去。
帐子落了下来,这回谁都不慌了。她一碰他腰侧,他就缩成一团求饶;他亲到她耳后那一处,她就蜷起脚趾,哼一声,又咬着嘴唇不肯出声,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闹够了,十指扣上,掌心贴紧。她的灵力还是那片湖,只是一回比一回暖,他的灵力淌进去,一路走到她肩上那道旧伤。
那道伤他洗了一回又一回,早淡得快摸不出来了,这一回他没绕开,领着灵力慢慢地碾过去,碾到最后,那一处的经脉平平整整的,跟从来没伤过一样。
“陈云程。”
平日她叫他小程,只有这种时候,她才叫他全名,叫一声,扣着他的手就紧一分。灯芯是什么时候烧尽的,谁也没留意。
又过了几天,她忽然把院阵撤了。
那天一早,她当着他的面,把院墙上那层阵纹一道一道地抹了,院门推开,敞得大大的,然后抱着一摞卷宗进了书房,一整天都没出来,一眼都没往他这边看。陈云程知道,她用不着看。
他丹田里那一点青就在那儿,他往哪边挪一步,她在书房里都一清二楚。
他在门槛里头坐了一下午。
门外是石阶,石阶上落着前夜的雪,松枝上也压着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看着那条下山的路,想起前些天自己站在这儿数步子,数到九十五步,镯子烫得他手腕一缩。
如今放到了一里,他走到山脚都不碍事,可他连门槛都没迈。
他想起许照在石阶底下仰着脸喊他那一声“师兄,你记着”,想起段衡说回来要跟他比一场,想起宁红叶这会儿大概该出关了,那丫头要是知道他守着一扇敞开的门连门槛都不敢迈,怕是要笑话他一整年。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挪,门槛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他就那么坐着,心里问自己,这是在演,还是真不想走了?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洛青衣走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门槛里,脚尖离门槛只差半寸。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手指按在了他的脚踝上。
一点凉意渗进去,踝上那道闸,松开了。
“这一处,解了。”她说。
陈云程动了动脚腕,灵力从踝上一路淌过去,顺顺当当的。他抬头冲她笑,笑得很真,心里那本账,却悄悄又记下了一笔:二十天,一里;门敞着坐一下午,踝上一处。
夜里她去洗漱,他坐在灯下画那张院阵图。那是当初他为了要回手札随口许下的,说要替她补一补院阵的漏,后来真画了,改了七八稿,东墙根那处灵路折返的地方,被他一笔一笔理顺了。
洛青衣回来,挨着他坐下,头靠在他肩上,湿头发凉凉地蹭着他的脖子,看了很久。
“小程。”
“嗯?”
“我好像,”这句话她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声音越说越小,“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陈云程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了一个小点。他发现自己也是。早上有人在灶台边给他温着粥,练剑有人拍他手背,夜里有人数着红豆等他。
他这辈子,前头在山上长大,后头一年在魔宗睡觉枕着刀、进门先看窗,就没有哪段日子,过得跟这些天一样踏实。
他原本是来演的,演着演着,哪一半是演的,他自己都说不清了。她笑出声是真的,那口鸳鸯锅是真的,一夜一夜十指相扣也是真的,心里那本账,也是真的。
就这样也行吧。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握笔的手一紧,笔杆硌得手指生疼。不走了,给她画一辈子阵图,陪她数一辈子红豆,也行,挺好的。他把那个墨点描成一道回流的起笔,描得很仔细。
天魔宗,内峰。
闭关洞府的石门轰隆隆地往两边推开,一道红光从门缝里冲出来,把洞府外那棵老槐树上的积雪震落了一地。
小桃在门外守了两个多月,靠着门柱正打瞌睡,被这一声吓得一蹦三尺高,揉着眼睛往里看:“圣、圣女,您出关啦?”
宁红叶从洞府里走出来,一身红裙,头发乱蓬蓬的,眉眼间那股灵气,却比闭关前沉了不少。她伸了个懒腰,冲小桃笑得眼睛弯弯:“化神啦。”
“有人找过我没有?”
“没、没有。”小桃想了想,“青云宗那边倒是来过两回公函,说的都是北院的旧账。”
宁红叶嗯了一声,小桃还没来得及道喜,她已经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那半枚红玉。出关头一件事,就是摸它。
玉是冰的。两个多月,一点温度都没有。
红玉里最后那一道讯,还是她闭关前那天早上,他从映雪峰传过来的:灵力和修为都恢复了,人也能出门了,你手上的符记得换,别嫌麻烦。
宁红叶把那几句话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先是笑了,听到第三遍,那点笑又慢慢收了回去。红玉就在他手里,两百里外也传得过去几个字,她闭关这两个多月,他一回都没再用过。
她攥着那半枚冰凉的红玉,站在满地的碎雪里,好半天没动。
“师兄,”她低声说,“你可答应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