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钉留下的伤,外头早合上了,里头的经脉却还没养透,阴天下雪的时候,肩窝里一抽一抽地疼。洛青衣知道了,从那天起,每天傍晚都要逼他泡一回药浴。
浴桶搁在偏屋里,半人多高,热气腾腾的,药是她亲手配的,一包一包丢进去,丢完了还要伸手进去试水温,试得比她当年给他熬药还仔细。陈云程站在桶边,看着那一桶黑乎乎的药汤,脸都皱成了一团。
她挽着袖子,拿手指拨开他的衣领,看了看肩窝上那块疤。疤早长平了,边上还青着一圈,她看了很久,指腹在那圈青上轻轻按了按。
“阴天的时候,疼不疼?”
“早不疼了。”
她抬眼看他。
“……有一点。”陈云程老老实实地改了口,“就一点。”
她没说话,又往桶里丢了一包药。
“师尊,一刻钟行不行?”
“半个时辰。”
“那……泡够了,今晚能不能多给一碟鱼酥?”
“泡够了才有鱼酥。”她把袖子放下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不许偷偷起来。泡没泡够,为师知道。”
陈云程被她这一句噎得没话说。有那一点心印在丹田里,他在桶里挪一挪屁股,她大概都一清二楚。他叹了口气,脱了衣裳,把自己整个儿泡进了药汤里,烫得他龇牙咧嘴,泡了一会儿,又舒服得直哼哼。
这要是搁在蓝星,就叫泡私汤,一个人一个池子,有人给配药,有人给看着钟点,美得很,就是看钟点的这位,手里还攥着他的心印。
书房里,洛青衣刚坐下,摊开南边外镇送来的卷宗。那三处外镇的魔修,她走得急,是交给戒律峰收的尾,卷宗上写得潦草,她一行一行地看,看两行,就停下来,往偏屋那边偏一偏头。
他丹田里那一点青在她神识里亮着,一动不动,老老实实泡着呢。她低下头,接着看卷宗,看了没几行,袖子里就亮了。
自从他跑了那一回,她就把那半枚红玉从柜子里取了出来,揣在袖子里,走到哪儿揣到哪儿。这会儿它隔着袖子发烫,烫得她手腕一麻。
她把它摸出来,玉面上浮起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飞得老高,一看就是写字的人高兴得坐不住:“师兄~我出关啦!”
字后头,还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洛青衣盯着那个波浪一样的尾巴,盯了很久。溪谷里那只握着他腕子的手,议事殿上那一声“护得很严呢”,全都跟着这一行字浮了上来。她往玉里灌了一缕灵力,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他在沐浴。”
写完了,她心里竟然有一点痛快。那丫头一定看得懂,他在沐浴,她洛青衣就在跟前,这四个字写过去,比什么话都管用。
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才又浮起一行字,这回的字规规矩矩的,一笔都没飞:“……洛峰主?”
“是我。”洛青衣写。
“师兄的红玉,怎么在洛峰主手里呀?”
“替他收着。”
“收着呀。”字停了停,又浮起来一行,“那洛峰主收得可真久。我闭关两个多月,它一回都没热过呢。”
洛青衣没回这一句。玉那头的人也不等她回,又写:“我化神了哦。”
“知道了。”
“那洛峰主替我跟师兄说一声呀,他肯定高兴。”字刚落下去,紧跟着又是一行,“对了,师兄还欠我半份灵石,我什么时候来收?”
洛青衣的手指在玉面上顿住了。半份灵石,是魔宗外库的旧账,是那丫头跟他在药殿里熬过的一炉炉丹、一碗碗灵膳,是她洛青衣没见过的那一年。
“他的账,为师替他还。”
这一回,那头回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
“你替不了。”
四个字,端端正正地摆在玉面上。洛青衣看着它们,攥着红玉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替不了?
她把他从六岁带到二十岁,替他挑了十几年的鱼刺,替他收了十几年扔掉的东西,替他熬过三百六十五天,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替不了他的?
案上那方砚台里的墨,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冰,冰面还在往边上爬,爬到砚沿,咔的一声,裂出一道细纹。
“那就劳烦洛峰主,替我带一句话吧。”玉面又亮了,“就说,红叶想他了。”
洛青衣的指尖悬在玉面上,停了很久。她写了两个字,他不,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又一点一点地抹掉了。后半句是什么,她自己知道,可这句话,她替他说不出口。
他在溪谷里回头看那丫头的那一眼,她也看见了。最后落下去的,只有三个字:“他很好。”
写完,她断了灵力。玉面上的光一下子灭了,那半枚红玉躺在她掌心里,慢慢地凉了下去。
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坐得砚台里的冰都化成了水。化神了,那丫头出关头一件事,就是找他。玉是冰的,她就能猜出几分来;再冰几回,她就敢自己上门。
得让他自己说,亲手写,写他很好,写他在映雪峰,一个字一个字写给那丫头看,那丫头才会死心。洛青衣把红玉放回袖子里,攥着袖口,攥了好一会儿。
丹田里那一点青还在,他还在偏屋里泡着,一步都没挪,她知道。可她心里那点慌,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云程数着时辰,泡满了半个时辰,一刻都没少,从桶里爬出来,擦干身子,换了衣裳,推门出去,屋里已经飘着鱼酥的香味了。
洛青衣坐在桌边,鱼酥摆好了,两碟,比平时多了一碟。她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跟前,口气平平的,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宁红叶出关了。”
陈云程的筷子在半空里停住了。
“化神了。”她又说。
化神了。陈云程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那丫头闭关闭了两个多月,真让她闯过去了。好家伙,跟他一个境界了,往后见了面,她怕是要追着他比划,比划输了还不认账,非说是他让着她。
他差点就要笑出声,想起对面坐着的是谁,赶紧把嘴抿住,低头去夹鱼酥,夹了一块,没夹稳,掉回了碟子里。
他憋着没笑,可那点高兴全写在脸上,连耳根都是松的。洛青衣就坐在对面,一眼不落地看着,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一口汤都没喝。
“她……说什么了?”陈云程小心翼翼地问。
“说你欠她半份灵石。”洛青衣低头舀汤,“为师替你还了。”
陈云程把那块鱼酥夹起来,又放下了。他太了解宁红叶了,那丫头要是只说了半份灵石,师尊的脸色不会是这个样子,桌上也不会多出一碟鱼酥来。可他没敢再问。
“明天你写封信回去。”洛青衣说,“就说你很好。”
“写信?”
“省得她再来吵。”
陈云程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只盯着碗里的汤,汤面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她眼前就散了。
“好。”他说。
“信纸,为师明天给你。”
陈云程低头扒饭,心里直打鼓。给宁红叶写信,还得当着师尊的面写,他在蓝星听人讲过的那些修罗场,加起来都没这个刺激。
夜里,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往常她总是贴着他睡,脸埋在他颈窝里,一条胳膊搭在他身上,搭得死死的,今夜却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可她腕上那只镯子,还是贴着他的手腕,一整夜都没挪开。他试着往她那边挪了挪,她没动;他把手搭到她腰上,她也没推开,只是他手底下那副身子,绷得紧紧的,跟一张拉满了的弓一样。
陈云程睁着眼,看着帐顶。
他想起魔宗那一年,宁红叶每天变着法子给他留灵膳,想起溪谷里她站在谷口,一直站到魔宗的阵光把她遮住;想起自己答应过一回山就给她回讯,到头来只回过一道,说灵力和修为都恢复了,人也能出门了。
能出门了。他摸了摸腕上的镯子,镯子凉凉的,贴着他的腕骨。明天那封信,又该怎么写呢?
写他很好,他确实很好,有人给他配药,有人给他数红豆;写他在映雪峰,他也确实在;可写来写去,那丫头要的那一句,他大概还是写不出来。
那丫头出关头一件事,大概就是去摸那半枚红玉吧。摸到是冰的,她会怎么想呢?
身边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却一直没匀下来。陈云程知道她也醒着,她大概也知道他醒着。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背对着一个,谁都没说话,一直躺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