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导处那间飘着速溶咖啡苦味的办公室里,结衣咬着圆珠笔的笔帽,足足罚站了二十分钟。
窗台上的老式挂钟走得慢吞吞的,秒针每跳一下,都带着锈蚀齿轮的摩擦声。
抓着手里那本硬壳的值日日志,班主任横山老师把厚重的塑料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星野同学,开学才第三天,你负责的值日记录就空了两天半。”
秃顶的中年男人板着面孔,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
“昨天的值日总结,为什么只写了‘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九个字,放学前的黑板到底是谁擦的?”
“擦了的,老师,昨天下午是高桥同学扫的地,我擦的窗台。”
两只手背在身后,结衣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脚尖上的白色帆布鞋面。
“今天不把前面缺的清扫记录和出勤人数补齐,这本日志就别想交差。”
把日志本重重扔在办公桌角上,横山老师端起保温杯吸溜了一口咖啡。
“我就在隔壁会议室核对学籍卡,十五分钟后我回来收,补不完你就留在学校吃晚饭吧。”
夹着讲义夹,胖老头晃晃悠悠出了办公室门,沉重的皮鞋声顺着走廊一路远去。
得,合着又是这套留堂吓唬人的老把戏。
翻了个白眼,结衣扑到办公桌前,抓起那支快要断墨的红色圆珠笔。
这三天的天气情况,她全给胡乱画成了多云。
飞快地,笔尖在发黄的表格纸页上划出一道道残影。
对于混迹网游多年的老刺客而言,短时间内胡编乱造几百字应付检查,简直比在峡谷里连招换血还要轻松自如。
“周二,晴,图书角整理完毕,无异常。”
“周三,阴,垃圾分类已按规程处理,教室内无滞留人员。”
手腕酸痛得厉害,结衣随手甩了两下手腕,把最后一栏的确认章歪歪扭扭盖在右下角。
晚上的跨服阵营战六点准时开打,从学校赶回她那间破旧单身公寓,电车至少得晃荡三十分钟。
要是错过了开场刷新的首领积分,她昨晚辛苦单杀换来的拍卖行优势,可就要被隔壁公会给追平了。
抓起书包,结衣连拉链都没完全拉拢,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蹿出了办公室。
然而刚拐过二楼的连廊,一阵熟悉的重重咳嗽声在楼梯口骤然响了起来。
横山老师端着茶杯,正站在楼梯拐角处跟化学组的组长闲聊。
结衣心里猛地一跳,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这要是被逮个正着,肯定又得被抓去盘问为什么没在办公室老实待着。
在旧校舍昏暗的过道里,结衣猫着腰往后退,慌不择路地拐进了通往第一体育馆的偏僻回廊。
与此同时,在综合大楼三楼的学生会室门前,神宫寺凛正遇到了另一场更大的麻烦。
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社团活动申报表,凛的深蓝西装制服外套扣得一丝不苟。
散落下来的长发贴在肩头,那张白皙精致的侧脸上覆着一层习惯性的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神宫寺会长,请等一下!”
高亢而带着几分自满的男声,在安静的走廊中响了起来。
跨步走上前来的,是三年级网球部的王牌兼部长佐佐木。
高大的男生身上穿着雪白的网球运动外套,手里捧着一个系着粉红缎带的昂贵进口巧克力礼盒,把凛下楼的楼梯口挡得严严实实。
“关于春季网球大赛的额外训练经费申请,神宫寺会长,教务处那边……”
微微蹙起眉头,凛停下了脚步,双手稳稳抱住手里的文件:“社团追加预算的窗口期已经在昨天下午五点截止,佐佐木学长,如果对初审结果有异议,请在下周一提交书面复核报告。”
平稳得像冰水一样的声线,没有夹杂半点起伏。
“那种流程化的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佐佐木咧开嘴笑了笑,把手里的点心盒子往前递了半寸,自以为极有魅力地扬了扬眉毛。
“其实我只是想借这个由头找会长单独聊聊,等会儿一起去表参道的那家法式茶餐厅坐坐怎么样,我订了靠窗的景观位。”
那股浓烈刺鼻的男士古龙水味,混着运动后的汗气直冲鼻腔,让凛的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痉挛。
在神宫寺家严苛的家教里,仪容失态是绝对不被允许的重罪。
往后退了半个微小的步幅,凛的视线越过男生的肩膀,冷静地投向空荡荡的过道尽头。
“抱歉,我还有全校的器材清单需要核实,请学长让开。”
“别这么冷淡嘛,神宫寺。”
佐佐木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有些急躁地伸手去拉凛手里的文件边角:“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大家都是名门出身,两家的长辈在商会上也经常见面不是吗?”
修长的手指猛然收紧,凛的指甲在牛皮纸文件袋上压出了深陷的折痕。
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下,一团压抑了一整天的焦躁与厌恶正在疯狂翻涌。
昨晚被那个该死的刺客在全服面前羞辱的恶气还没顺过来,白天又要应付这些像苍蝇一样嗡嗡乱转的所谓精英追求者。
好烦,真的快要烦死了。
只想找个没有人的阴暗角落戴上降噪耳机,痛痛快快砍上几千个野怪泄愤。
“佐佐木学长,请自重。”
凛侧过身,利落地避开了男生伸过来的手臂。
趁着男生动作停滞的空隙,她踩着乐福鞋快步绕过转角,径直往地势更低的旧体育馆方向走去。
“喂,神宫寺!等一下啊!”
身后急促的皮鞋踏地声再次追了上来,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尤为聒噪。
走下通往旧器材室的水泥阶梯,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而此时此刻的体育馆侧门处,刚溜过来的星野结衣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
身后的大道上隐约传来了横山老师跟门卫交谈的大嗓门,眼看就要往这边巡视过来。
前有狼后有虎,可拉倒吧,今天出门前真该看看老黄历的。
顺手拧开身旁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结衣整个人像游鱼一样呲溜滑了进去,反手轻轻合上门缝。
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旧体育器材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橡胶、干燥木屑以及潮湿帆布混合在一起的古怪霉味。
夕阳透过上方狭小的气窗斜斜射进来几道灰尘光柱,将房间照得昏暗不明。
结衣刚松了半口气,还没来得及找个地方坐下,身后的木门把手突然咔哒一声转动了。
门板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纤细修长的人影迅速闪了进来。
“唔!”
撞了个满怀,结衣手里的书包啪嗒一声掉在了柔软的体操垫上。
那具撞进来的身躯温热而僵硬,带着一股熟悉、极好闻的清淡栀子花香气。
凛显然也没料到门后居然会有人,整个人撞得重心不稳,怀里的文件袋险些脱手飞出。
在昏暗的光线下,两双眼睛在相距不足十公分的极近距离下,狠狠撞在了一起。
神宫寺凛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深黑眼眸,此时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瞳孔边缘甚至倒映着结衣惊慌失措的面孔。
“神、神宫……”
结衣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死了一样,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僵得连动都不敢动。
“嘘!”
门外的走廊里,佐佐木沉重的脚步声和横山老师粗哑的喊声几乎同时在十几米外响了起来。
“神宫寺会长?奇怪,刚才明明看到往这边走过来了……”
“喂!那边那个三年级的,放学了不在教室自习,在旧体育馆晃荡什么呢?”
两位不速之客的交涉声透过薄薄的木门缝隙钻进来。
一把拽住结衣制服胸前的领巾,凛的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
硬生生将结衣拽进了最内侧的阴影里,两人一前一后挤进了叠放着的三层跳马木箱与高耸的绿色体操垫之间的窄小夹缝中。
空间狭窄到了极致,两层厚重的帆布垫子从两侧挤压过来,把原本就不宽敞的缝隙压得只剩一人多宽。
结衣的后背死死贴着粗糙的跳马箱木质边缘,身前就是神宫寺凛那温热的身躯。
因为极度缺乏空间,两人的膝盖交错相抵,隔着单薄的夏季制服裙摆,凛腿上那层细腻的黑丝裤袜触感清晰得像烙铁一样熨在结衣的腿侧。
结衣整个人彻底石化了。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鼓,跳动的声响大得她甚至怀疑眼前的神宫寺凛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现实里跟女神唯一的接触也就是收作业时碰碰手指,现在这算什么,直接零距离贴身肉搏了吗?
微弱的晚霞光斑透过气窗的铁栅栏,在凛白皙的颈侧切出一条浅金色的细线。
由于刚才急促的奔跑,凛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温热的呼吸混着那股栀子花的香气,一下接一下轻轻扑打在结衣的锁骨上方。
太近了。
近到结衣甚至能看清凛睫毛上挂着的一点微小汗珠,还有耳根处正悄然蔓延开来的一抹绯红。
虽然那张清秀绝伦的脸上依旧竭力维持着冷若冰霜的平静,但那只紧紧攥着结衣衣角的手,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神宫寺……”
结衣刚试着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一只手掌已经猛地抬起,严严实实捂住了她的嘴唇。
指尖带着淡淡的书墨香气,掌心的温度却有些灼人。
“别动。”
极轻的声音,在结衣的耳廓边缘擦过。
那不是平时学生会长在讲台上公事公办的威严腔调,而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低语,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与慌乱。
结衣的呼吸瞬间屏住了,整个人贴在木箱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再动弹。
门外的走廊上,交谈声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横山老师,我只是在找网球部的备用球拍……”
“找什么球拍,器材室的钥匙在教务处挂着呢,门锁着你找什么,赶紧回教室自习去!”
沉闷的脚步声在木门外停顿了几秒,似乎有人把手搭在了门把手上试着晃了晃。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狭小的缝隙里,凛的身体下意识往结衣怀里缩紧了半分。
柔软的触感透过轻薄的衬衫真切地传递过来,结衣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全涌上了天灵盖,脸颊烧得能煎熟鸡蛋。
老天爷,这要是被门外的横山老师推门抓个现行,明天藤之森学园的头条新闻绝对是《震惊!高岭之花学生会长与边缘少女放学后在器材室密会》。
那样的话,不仅自己的高中生活彻底完蛋,面前这位完美大小姐大概也会当场社会性死亡吧。
门外的把手转动了半圈,似乎因为老旧的锁芯卡死,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啧,锁得真死,行了佐佐木,跟我回办公室核对名单。”
横山老师粗暴地拍了拍门板,随后踢踢踏踏地拽着那个满腹牢骚的网球部男生离开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顺着长长的水泥回廊一点点消散在初春的黄昏里。
然而在昏暗的器材室深处,时间却像黏稠的糖浆一样冻结住了。
谁也没有先开口。
门外已经没了动静,但凛覆在结衣唇上的手掌却迟迟没有拿开。
两个人在这方不足半米的狭窄阴影中呼吸交错,空气热得发烫。
结衣垂下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凛。
少女原本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了一点,但那抹浮现在耳根的红晕非但没有褪去,反而顺着细腻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衣领深处。
高冷的学生会长,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只被逼入死角、手足无措的小动物。
原来……
神宫寺同学遇到这种应付不来的麻烦,第一反应居然也是找地方躲起来啊。
这个念头在结衣脑海里划过,原本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紧张感,莫名其妙地被一种奇异的亲切感给取代了。
“那个……神宫寺同学?”
由于嘴唇被手掌虚掩着,结衣发出的声音闷闷的,温热的气流全喷在了凛的掌心里。
触电般地,凛猛然收回了手。
“对不起。”
后退了半步,凛拉开了两人之间微小的距离,但后背随即撞上了松软的体操垫,退无可退。
整理好微乱的制服裙角,她重新挺直了背脊,试图找回平日里那副无懈可击的从容神态。
“刚才情势所迫,失礼了,星野同学。”
她居然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结衣愣了愣。
“没、没事,反正我也在躲横山老师的留堂检查,扯平了嘛。”
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在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平日里毫无交集的同班同学并排站着,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凛别过脸,看着气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文件袋的边缘。
结衣则盯着地上掉落的书包,心里疯狂盘算着该怎么体面地从这个逼仄的缝隙里挪出去。
嗡——嗡——
短促而沉闷的震动声,突然在安静的器材室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一声,而是几乎完全重合的两道震动声。
在结衣的制服口袋里,那台满是裂痕的旧手机正疯狂震动着,屏幕在布料下方透出一团泛白的光晕。
而同一时刻,在神宫寺凛那只挂在手腕上的精致黑色小包里,另一台手机也以完全一致的频率嗡嗡作响。
这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抱歉,我关个闹钟……”
结衣尴尬地笑了笑,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
这是她为了提醒自己参加阵营公会战特意设置的预警推送,时间刚好定在五点三十分。
同一时间,凛也紧蹙着眉头,动作迅速地拉开手包拉链,将那部深蓝色的定制手机握在掌心里,大拇指飞快地按向锁屏键。
两部手机的屏幕,在昏暗无光的垫子夹缝中,同时亮了起来。
荧荧的蓝光切碎了器材室里的昏暗,将两张同样怔忪的脸庞映得清清楚楚。
结衣习惯性地划开屏幕,准备把那个烦人的推送划掉。
但就在手指落下的瞬间,她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向了斜前方的另一块屏幕。
那是神宫寺凛的手机。
昂贵的防窥膜由于角度倾斜,在结衣的视线里露出了正中央的画面。
在那块顶级的高清视网膜屏幕上,正流转着一幅宏大绚丽的奇幻CG背景。
乌云密布的苍穹下,黑色的巨大魔剑与暗红色的天使羽翼交织在一起,中央浮现出一行大字。
【幻界之门——跨服阵营战即将开启,请勇士迅速集结!】
登录界面的右下角,安安静静地停靠着一个穿着白衣胜雪、背负冰蓝长剑的男性角色模型。
角色头顶上方,悬挂着那行刺目得令人窒息的金色称号。
【战力至尊·极光剑仙】
【幻影杀神】
结衣的眼珠子死死瞪大,手腕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整个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
幻……幻影杀神?!
那个在世界频道沉默如冰山、在全服排行榜霸榜三个月、昨晚在峡谷里被自己残血阴死、然后气得拔电源下线的冷血第一人。
是面前这个连被男生表白都会慌得躲进器材室、耳根红得像熟透草莓的学生会长?!
还没等结衣从这足以震碎三观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神宫寺凛似乎察觉到了身侧那道几乎要实质化的呆滞目光。
凛猛地转过头来,她的视线如刀锋般下落,正好看见了结衣手中那台亮着的旧手机。
那块廉价的液晶屏幕正中央,同样停留在《幻界之门》的活动登录界面。
右下角,一个银发短碎、身披黑色紧身皮甲、腰间别着两柄淬毒骨刺的女刺客正嚣张地抱胸站立。
在那行显眼的绿字上方,顶着那个昨晚在附近频道疯狂扭胯跳舞、嘴臭嘲讽、让神宫寺凛在真皮转椅上咬牙切齿念叨了整整一夜的ID。
【夏日晚风】
两块发光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交相辉映,把两人脸上的表情照得如同戏剧舞台般精彩绝伦。
结衣的嘴角在疯狂抽搐。
而神宫寺凛那张原本就泛着红晕的脸颊,在看清那个银发刺客模型的刹那,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紧接着,一层比刚才浓郁十倍的羞恼与狂澜,排山倒海般顺着她的面颊彻底炸裂开来。
那双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面具彻底碎裂后的惊骇与慌乱。
“你……”
凛握着手机的指尖由于过于用力而剧烈颤抖,连带着发出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无法遏制的尖锐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