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里,空气稠得像灌了铅。
屏幕上,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效毫无预兆地在同一秒叠在了一起。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四面环绕的帆布垫子间弹射,撞得人耳膜发麻。
在神宫寺凛那台最新款的深蓝手机顶端,弹下来一条烫金边框的好友通知:
【您的好友[夏日晚风]已上线。】
几乎是不差分毫,星野结衣那台碎屏旧手机的屏幕上方,也刷出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悬浮框:
【您的好友[幻影杀神]已上线。】
两道提示像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抽在了这方狭小的阴影中。
僵硬着脖子,结衣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视线在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孔与那台高档手机之间疯狂打转。
战力榜首,极光剑仙。
那个在跨服竞技场一剑霜寒十四州、在全服玩家眼里高不可攀的无情杀戮机器……
合着现实里,就是面前这位连裙摆褶皱都要用尺子量的神宫寺会长?
这冲击力大得结衣脑子里嗡的一声,像塞进了一整只正在轰鸣的除草机。
“你……你是幻影杀神?!”
结衣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嗓音因为过度惊骇而直接劈了叉,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话音刚落,一只冰凉的手掌带着风声猛然拍了过来。
那只手掌一把捂住了结衣的下半张脸,力道大得险些把结衣整个人撞回跳马木箱的棱角上。
“唔!”
结衣的闷哼全被堵在了喉咙眼里。
在微弱的晚霞残光下,神宫寺凛那张常年挂着完美礼节的冰山脸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
血色从她的颈根一路蔓延,像野火燎原般烧透了精致的锁骨,甚至连那对小巧玲珑的耳垂都红得滴血,最后整张脸颊全被浓郁的绯红彻底浸透。
这副模样,结衣长这么大连做梦都没敢想过。
“不许喊!”
咬着牙关,整个人前倾着,膝盖死死抵在结衣的腿侧,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深黑眼眸中,全是无处安放的慌乱与羞怒。
捂在结衣嘴上的手掌在剧烈地发抖。
掌心冰凉,但贴在结衣唇瓣上的指尖却烫得吓人。
结衣眨巴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凛。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凛眼眶里急出来的那层薄薄水汽,还有咬得发白的下唇,那股混合着栀子花与少女体温的香气在逼仄的空间里疯狂蒸腾。
狂喜。
在最初的脑机宕机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像喷泉一样顺着结衣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她暗恋了整整一个学期、高高在上的完美千金,私底下居然是个网瘾重度患者。
而且,还是那个昨晚被自己残血翻盘、当众单杀、跳舞羞辱到愤而拔网线的倒霉蛋剑仙。
更要命的是,这个全校男生做梦都碰不到一根手指的女神,现在正把自己压在跳马箱和体操垫的夹缝里,浑身发抖地捂着自己的嘴。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这哪是倒霉被留堂啊,这分明是老天爷把一整座金山直接砸在了她星野结衣的脑门上。
“唔……唔唔!”
结衣故意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画着,示意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犹豫了足足三秒,才像被热铁烙到一样触电般缩回了手掌。
拉开距离,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绿色体操垫。
“星野同学。”
深吸了一口气,凛试图挽救自己碎了一地的威严,她板起面孔,压低了嗓音,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刚才的事情,全都是误会。”
“误会?”
结衣斜着眼,晃了晃手里那台满是裂痕的旧手机。
屏幕上,夏日晚风那身黑皮甲小刺客还在嚣张地晃动着手里的淬毒匕首,和对面那尊冷酷孤傲的白衣剑仙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神宫寺会长,您这误会可真够大的呢,全服第一极光剑仙,战力榜断层第一的幻影杀神大人。”
学着昨晚在游戏公屏里阴阳怪气的腔调,结衣故意拖长了音调,眼里满是戏谑。
凛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精彩得像调色盘一样。
“把手机收起来。”
凛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修长的双手在制服裙侧紧紧攥成了拳头,连平整的裙摆都被攥出了道道褶皱。
“凭什么呀,我们夏日晚风昨晚可是凭本事单杀的大神,不仅拿了三块高级强化石,还顺带欣赏了一出拔电源下线的好戏呢。”
结衣抱起胳膊,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像只偷腥得逞的猫咪。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是学校里无人问津的边缘透明人,神宫寺凛可是神宫寺财阀的门面、全校敬仰的学生会长。
这身份要是曝光出去,到底是谁更害怕,一目了然。
凛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昨晚被单杀的屈辱、被发公屏嘲讽的愤怒,混杂着此刻被当场抓包的极致羞耻,让她整个人几乎要原地蒸发。
那个在游戏里满嘴跑火车、骚话连篇、毫无下限的人妖刺客,居然真的就是眼前这个坐在自己斜后排、平时连交作业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同班同学。
这个世界疯了,绝对是疯了。
“闭嘴……”
凛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
“你不许再说昨晚的事!”
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受万人追捧的大小姐露出这种近乎撒娇式的慌乱,结衣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半拍。
太可爱了。
平时那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壳子剥开之后,里面居然包裹着这样一只容易炸毛的小动物。
“行吧,不说昨晚也行。”
结衣靠在木箱边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佐佐木学长要是知道他的高冷女神每天晚上在游戏里沉迷砍怪爆装备,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呢?还有教导处的横山老师,要是知道他最得意的模范学生玩物丧志……”
“你敢!”
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了结衣的制服衣领。
两人的距离再次瞬间归零。
结衣甚至能感觉到凛滚烫急促的呼吸扑在自己的锁骨上,少女单薄纤细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战栗着。
“星野结衣,你如果敢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半个字……”
凛死死盯着结衣的眼睛,努力装出最凶狠的眼神,但在泛红的眼角和凌乱的发丝映衬下,这副威胁的模样不仅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忍不住想要继续欺负的软弱。
“如果我说出去了,神宫寺会长打算拿我怎么样呢?”
结衣眨了眨眼,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往前微微凑了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视线相对,凛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原本强撑出来的凶狠气势在这一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她从来没有跟同龄人靠得这么近过,更没有应对过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赖手段。
在神宫寺家严苛的礼仪课程里,根本没有教过她怎么对付一个捏着自己致命把柄的流氓刺客。
抓着结衣衣领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半寸,凛狼狈地偏过头去,避开了结衣那双满含笑意的大眼睛。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终于,高岭之花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吐出了一句彻底认输的妥协。
暮色完全沉了下来。
外面的操场上隐约传来了社团结束训练的收工哨声。
横山老师大概早就巡查完回办公室了,旧校舍的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
看着神宫寺凛那副认命般垂着脑袋的模样,结衣心里的恶作剧小人疯狂狂欢的同时,又悄悄浮现出一丝心疼。
刚才佐佐木步步紧逼的时候,这个女孩也是这样,独自一人死死撑着那副完美的面具,连反抗都要顾及家族的体面。
在全校的注视下当个完美的假人,一定很累吧。
“神宫寺同学。”
结衣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语气稍微放软了些。
凛没有抬头,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保持着防备的姿态。
“要我保密,其实很简单。”
结衣把手揣进制服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张发皱的学生月票。
“第一,从今天开始,你在游戏里不能再装死不理我,私聊必须回,组队不许拒绝。”
凛微微抬起眼帘,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没想到这个把柄换来的居然是这么幼稚的条件。
“第二。”结衣竖起第二根手指,笑嘻嘻地凑近了一点。
“在学校里,以后不许再把我当成透明人,见面要打招呼,至少……得叫我的名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凛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女。
没有敲诈勒索,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甚至连一句现实中的利益交换都没有,只是想跟她说话?
“就这?”
凛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啊,就这,你以为我想怎么样嘛,难不成还能让你把神宫寺财阀的股份分我一半吗?”
结衣翻了个白眼,从夹缝里侧过身子,率先钻出了那道逼仄的木箱缝隙。
弯腰捡起掉在体操垫上的书包,结衣拍了拍上面的浮灰,又转过身,对着还愣在阴影里的神宫寺凛伸出了一只手。
“出来吧,会长大人,再不走,旧校舍的大铁门可就要被门卫大爷落锁了。”
逆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微弱夜光,结衣的短发显得有些蓬乱,校服领口也歪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夜空里最扎眼的一颗小星星。
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凛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只手并不细腻,指腹上甚至带着常年握笔和打游戏磨出来的细茧,但手心朝上,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坦荡。
犹豫了片刻,凛没有去牵那只手,而是自己撑着跳马箱的边缘,优雅而克制地跨出了夹缝。
拍打着裙摆上的微尘,凛重新拢了拢耳侧的长发,那张精致的侧脸在昏暗中再次恢复了一贯的矜持。
但在那层薄冰之下,某种坚固的东西已经无声无息地碎裂了一角。
“星野同学。”
走到器材室门前,凛握住了有些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脚步停顿了下来。
“嗯?”
结衣单肩背着书包,疑惑地回头。
背对着结衣,凛的脊背挺得笔直,但在夜风透进来的微光中,她的耳根处那抹浅淡的粉色依然没有完全褪去。
“今晚八点。”
平稳的声音从门边飘了过来,咬字清晰,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波动:“竞技场,双人练习模式,不许迟到。”
结衣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意彻底漫上了眼角。
“得嘞,全服第一剑仙大人,夏日晚风准时恭候。”
咔哒一声轻响,器材室的旧木门被凛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穿过昏暗冗长的回廊,融入了藤之森学园寂静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