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公寓里，结衣直接踢飞脚上的鞋，整个人像摊软泥一样扑倒在床上。
两千日元的电费催缴单正贴在冰箱门上，结衣翻身爬起来，撕开一盒在全家便利店打折抢到的鸡肉炒面便当塞进微波炉里转上一分半钟。
盘着腿坐在掉漆的木质矮桌前，结衣呼哧呼哧把面条往嘴里扒拉，手里死死攥着那台充着电的旧手机。
机身发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烤红薯，电池健康度只剩下百分之六十八，拔掉充电线就撑不过两局排位赛。
但是爱谁谁吧，只要能准时跨进竞技场，哪怕这台破机器当场炸裂，结衣也认了。
吸溜完最后两根泛着油光的豆芽菜，干净利落，结衣把塑料饭盒扔进了水槽旁的黑色垃圾袋里。
在七点五十五分的节点上，结衣擦干净手心的油腻，把手机横握在掌中。
白天在二年级A班教室里发生的那些画面，像放幻灯片一样在结衣的脑瓜子里反复倒带。
特别是第四节物理课测验那会儿，神宫寺凛转过头来瞪她时那副神情。
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慌乱得像撞进蛛网的飞蛾，两只小巧晶莹的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合着全校公认不可高攀的冰山神女，私底下被戳两下后背，居然能害羞成那副娇憨模样。
一想到这儿，结衣就笑得在床褥上滚来滚去，床脚那只破旧的小熊玩偶被她踢到了墙角。
深吸了一口气，结衣收起笑意，熟练点开那个漆黑魔剑与血红羽翼交错的游戏图标。
伴随着一阵刺眼的白光，银发皮甲的女刺客模型在黑夜悬崖边旋身浮现。
【夏日晚风】正式进入服务器。
在主城中央喷泉的幽蓝光晕里，结衣第一时间扯开好友列表。
悬挂在特别关注那一栏的最顶端，那个插在冰川之巅的长剑头像依然是一片灰色。
“切，大牌剑仙果然喜欢掐着秒表出场呢。”
撇了撇嘴，结衣操纵着银发刺客在喷泉沿上反复跳跃，手里的淬毒双刺挽出一朵又一朵惨绿色的刀花。
【您的好友［幻影杀神］已上线。】
结衣的眉梢狠狠一扬，大拇指像敲击电报机一样在聊天框里疯狂敲打。
从开服到现在，只要幻影杀神一上线，世界频道的刷屏速度就会暴涨三倍。
但今晚，结衣压根没看世界频道一眼，直奔好友私聊窗口。
“哟，会长大人真够守时的嘛，是不是放学后一路小跑回的豪宅，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几口呀？”
“还是说，昨晚输给我一次之后咽不下这口气，急着上线找妹妹我雪耻呢？”
连发了两条阴阳怪气的文字泡，结衣甚至顺手甩过去一张自制的极光剑仙倒地表情包。
按照以往那个极光剑仙的尿性，这种骚扰私聊基本上就是石沉大海，对面连个句号都懒得施舍。
结衣靠着有些发霉的榻榻米靠垫，正准备继续编辑第三条更恶劣的挑衅。
然而就在下一秒，私聊界面的底部突然跳出了一行白色的系统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结衣的手指悬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打字了？
那个霸榜三个月、被全服戏称为“实心哑巴石”的幻影杀神，居然在打字？
紧接着，聊天框里弹出来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一句话、
“你话真多。”
“噗——哈哈哈哈！”
在出租屋空荡荡的天花板下，结衣整个人直接笑抽了过去，两只光脚丫在地板上咚咚直砸。
神宫寺凛那副面无表情、咬着牙关在名牌平板前戳屏幕的憋屈模样，透过这五个字活灵活现浮现在结衣眼前。
抹掉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花，结衣两只手在屏幕上搓得飞起。
“哎呀，今天终于肯开金口跟小女子说话了？我还以为会长大人现实里话少，游戏里也是个哑巴呢。”
“……闭嘴。”
“不闭，略略略，除非你求我。”
在高级住宅区那间开着恒温空调的卧室内，神宫寺凛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
屏幕上那个银发刺客摇晃着腰肢的动态模型，让凛原本平复下去的额角再次突突直跳。
求她？
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无赖刺客，现实里明明怂得连跟老师大声说话都不敢。
一进到游戏里，就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一样，嚣张得让人恨不得顺着网线过去揪住她的衣领。
指尖在屏幕上狠狠一划，极光剑仙的长剑在主城半空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冰蓝气浪。
【系统提示：玩家［幻影杀神］向您发起了［无差别死斗模式］邀请，是否接受？】
猩红的决斗弹窗直接糊在了结衣的屏幕正中。
“得嘞，这就急了嘛。”
咧嘴一笑，结衣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毫不犹豫按下了确认键。
伴随着一阵破空的碎裂音效，主城的喧嚣被瞬间抽离。
两道身影被粗暴拉入了一片名为“黄昏角斗场”的封闭空间中。
四面是由巨型黑曜石筑起的残破立柱，脚下是干裂暗红的沙土，一轮巨大的落日悬挂在竞技场天顶，将两人的阴影拉得极长。
倒计时十秒在场地上空浮现，深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隔着三十码的距离，极光剑仙单手挽着冰蓝色的流光长剑，白衣无风自动。
而在对面，夏日晚风微屈着膝盖，两柄泛着淬毒寒芒的骨刺倒扣在手腕下方，身形飘忽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黑烟。
“三、二、一——”
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两道身影同时从原地暴射而出。
按照平时的习惯，结衣起手必定是“暗影潜行”拉开身位，利用角斗场的石柱盲区寻找视野差。
但今晚，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结衣居然选择操纵着夏日晚风迎着剑仙笔直冲了上去。
“死中求活，正面碰一碰呗！”
在出租屋里，结衣嘴里嘟囔着，大拇指熟练搓出了刺客的位移技能“鬼影步”。
银发刺客的身形在沙地上拉出了三道真假莫辨的残影，成品字形包抄向剑仙的胸腹要害。
这一招虚晃，换成普通玩家早就慌不择路地放范围群攻防守了。
但对面的极光剑仙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寸。
在流光溢彩的长剑剑刃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霜气悄然蔓延开来。
神宫寺凛的呼吸极为平稳，哪怕在现实中被气得咬牙切齿，在手指落上屏幕的一瞬，千百次训练磨砺出来的绝对冷静依然本能地接管了她的身体。
破绽。
在刺客三道残影交错的缝隙里，凛捕捉到了这极微小的步伐停滞。
那个位置，根本不是最佳的割裂角度，那个无赖刺客，分心了。
长剑猛然自下而上斜撩而起，空气中划过一道刺耳的音爆。
“寒霜断水流！”
冰蓝色的剑气避开了左右两侧的虚幻残影，硬生生切中了中央那道刚要变招的真身。
噗嗤！
暗红色的暴击数字瞬间在夏日晚风头顶爆开。
受到强控浮空判定，结衣的角色不受控制地向半空中倒飞出去，血条骤降了整整三分之一。
“靠，这么快？！”
结衣暗骂了一声，大拇指慌忙按向“受身蹲伏”的解控键。
然而就在她手指落下的前零点一秒，脑海里莫名其妙跳出了神宫寺凛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要是现在那张冷冰冰的脸上，露出的是一副“逮到你了”的得意神情，那该有多好看啊。
就这么一瞬间的念头跑偏，让结衣的大拇指结结实实慢了半拍。
在顶尖高手的对决里，半拍的迟钝就等于将脖颈直接送到了对方的刀刃底下。
还没等夏日晚风的身躯落地，一道白衣如电的身影已经踩着沙石突进到了她的落点正下方。
极光剑仙的剑尖上，雷光吞吐如狂龙。
“风雷九转连斩！”
凛没有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一剑破防，第二剑挑飞，第三剑重斩，密不透风的剑网将刺客的身躯在半空中连环绞杀，炫目的雷光与冰晶碎屑铺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结衣的旧手机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卡顿杂音，帧率狂跌。
操纵着摇杆试图释放替身草人，但剑仙的压制连招环环相扣，每一个动作前摇都被极寒减速死死卡死，根本找不到哪怕零点一秒的释放窗口。
轰！
最后一记势大力沉的天隙重劈自天顶砸落。
伴随着地面黑曜石地砖的崩碎，夏日晚风纤细的身躯被硬生生砸进了深陷的土坑之中。
银发刺客的双刺脱手飞出，在沙地上打了几个滚，化作了漫天消散的光斑。
【战败：您已被玩家［幻影杀神］击杀。】
大大的猩红失败弹窗，无情地砸在了结衣的屏幕正中央。
整场对局，从交手到结束，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半钟。
彻底的碾压。
把发烫的旧手机平放在榻榻米上，结衣呈大字型仰面躺倒，胸口有些郁闷地起伏着。
输了。
昨晚还能靠着阴招勉强同归于尽，今晚正面碰上认真起来的剑仙，直接被人家一套丝滑小连招给送回了泉水。
不过……太帅了。
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连招，从预判走位到浮空追刀，简直干净利落到了极点。
在藤之森学园里那个连走路都规规矩矩、被各路精英少爷围着也不敢撕破脸皮的神宫寺凛，在游戏里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凶狠、这么凌厉的攻击性。
这种反差感，简直像是在白开水里倒进了一整瓶烈性伏特加，呛得人头皮发麻，又欲罢不能。
翻身趴在床垫上，结衣抓回手机。
竞技场的结算界面里，极光剑仙白衣胜雪，长剑入鞘，头顶的血条几乎还是满状态的翠绿。
按照以往的惯例，赢了对局的幻影杀神此时应该光速退出房间，多留一秒都算浪费生命。
但今晚，那道白色的身影在角斗场中央站着，安安静静，迟迟没有点离开。
结衣眼珠子一转，指尖再次在屏幕上敲打起来。
“呜呜呜，会长大人下手也太狠了吧，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把人家打得这么惨，明天在教室里碰见，我可要去找横山老师告状说你校园霸凌了哦。”
原本只是结衣日常的嘴皮子犯贱，她根本没指望对面会接茬。
然而过了足足半分钟，屏幕下方缓缓飘起来一行白字。
“是你自己走位变形了。”
结衣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紧接着，又是一行字慢吞吞地弹了出来。
“第三秒的时候，你在看哪里？”
握着手机，结衣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这家伙的洞察力到底是有多变态啊，连自己走神的一瞬间都能在毫秒级内抓得一清二楚。
总不能直接告诉她，自己在第三秒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害羞红透的耳垂吧？
那估计神宫寺凛能连夜顺着网线爬过来把她灭口。
“咳，我手机卡了不行嘛，旧机器帧率低，突然掉帧很正常的好不好。”
随口扯了个谎，结衣赶紧把话题岔开。
“再来一把！刚才是我大意了，这次我绝对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神出鬼没的暗影之王。”
在另一头的卧室内，看着屏幕上那行死不认账的辩解，神宫寺凛紧绷了一整晚的嘴角，终于极微弱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在暖黄的台灯光晕下，少女原本冰封般的眼眸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水光。
借口。
明明就是注意力分散了，连匕首的角度都偏了三公分，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居然还赖给手机。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么放肆，更没有人敢用这种毫无敬畏的平民语调跟她胡搅蛮缠。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审视家族利益的算计，要么是敬畏高岭之花的距离感。
唯独这个坐在自己斜后排的无赖刺客，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取笑、可以平等交锋的普通同龄人。
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凛没有选择再次开启决斗。
她退出了角斗场房间。
“诶？怎么跑了？”
看着突然被解散的房间，结衣在床上抓狂地抓了抓头发。
难道又把大小姐给惹毛了？
正当结衣懊恼着自己是不是又开玩笑开过了头的时候，手机屏幕顶端，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一条私聊弹窗。
那条私聊来自【幻影杀神】。
不是表情包，不是简短的感叹词，而是一整句平铺直叙、带着公事公办口吻的话语：
“明天放学后学生会要开例会，别迟到。”
发完这行字，那个高高悬挂的极光剑仙头像，在两秒钟之内变成了灰色。
下线了。
留下星野结衣一个人，趴在破旧的出租屋单人床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脑门上缓缓浮现出了三个巨大的黑色问号。
“……哈？”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结衣那声带着浓重困惑的呢喃脱口而出。
明天放学后学生会要开例会？
别迟到？
不是，等会儿，有哪位好心人能来解释一下吗？
她星野结衣，私立藤之森学园高二年级A班的资深透明人，连个图书管理员的闲职都没捞到的混子边缘人……
到底跟那个高高在上的学生会有半毛钱的关系啊？！
而且那句“别迟到”，语气自然熟稔得像是在使唤学生会办公室里常驻的干事一样。
“这算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