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踩着上课铃前十分钟的节点，结衣迈进了二年级A班的前门，怀里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深蓝帆布书包。
昨晚在竞技场连打五场双人练习赛的后遗症，在她的两个眼眶底下留了两圈淡淡的青黑色。
不过精神倒是格外抖擞，结衣甚至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多花了一百二十日元，破天荒买了一盒草莓牛奶。
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结衣拉开椅子坐下。
视线往前稍微一偏，神宫寺凛那道挺拔单薄的背影，就这么结结实实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和往常一样，凛穿着熨烫得没有半点褶子的制服外套，深蓝缎带蝴蝶结规规矩矩束在领口正中央。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全英文的原版法学概论，旁边整齐码放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细头荧光笔。
完美无缺，高岭之花。
要不是昨晚在游戏竞技场里真真切切被极光剑仙追着砍了半宿，结衣几乎要以为昨天傍晚器材室那一幕只是一场荒诞的春梦了。
前排的少女脊背绷得极紧，连肩膀的线条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合着搁这儿装失忆呢，结衣把吸管扎进奶盒里，嘴角忍不住往上一扯。
咬着吸管，结衣往前凑了凑身子。
两人课桌之间的缝隙不足半米，只要稍稍往前倾斜，就能闻到凛发丝间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气。
伸出食指，结衣在凛的后背衣料上轻轻戳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呢绒外套，凛的身体明显瑟缩了半寸，像被细小的静电打中了一样。
在课桌前，凛握着金属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圆润干净的指甲边缘泛出了一层极淡的浅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划下一道歪扭的墨线。
“早上好啊，神宫寺同学。”
结衣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狡黠。
教室里乱哄哄的，早读前的十分钟向来是补作业和闲聊的高峰期，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暗潮涌动。
凛依然背对着她，翻动书页的手指快得有些凌乱，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早上好，星野同学。”
极低的声音从前方飘了过来，刻板生硬，带着几分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敷衍。
居然真的应声了。
以往遇到这种主动搭讪的边缘人，这位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通常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的。
摸着手里冰凉的牛奶盒，结衣心里那只恶作剧的小猫彻底按捺不住了。
保密契约这种东西，不用白不用，过期作废可就亏大发了。
再次往前趴低了身子，结衣的下巴几乎要搁在凛课桌边缘的木条上：“老叫神宫寺同学多生分啊，听着跟教导主任点名似的，要不从今天开始，我直接叫你的名字吧？”
咔嗒一声。
凛手里的钢笔尖在纸面上狠狠顿住，晕开了一个扎眼的墨点。
深吸了一口气，凛终于转过了半张侧脸。
“不行。”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凛冷冰冰地拒绝：“在学校里，必须遵守基本的礼仪规范。”
“切，就这啊，神宫寺同学真小气。”
结衣咬着扁扁的吸管，单手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叫凛酱呢，听起来多亲切嘛。”
凛飞速转回了头，只留给结衣一个冷漠坚硬的后脑勺。
但顺着乌黑的长发缝隙看过去，那截白皙的后颈上，一抹极淡的浅粉色正悄悄从衣领边缘蔓延开来。
害羞了，得嘞，她果然不擅长应付这种没皮没脸的套近乎。
第一回合试探大获全胜，结衣吸干了盒子里最后一口草莓牛奶，把空盒子压得扁平。
早读铃声伴随着班主任横山老师的脚步声骤然敲响，教室里的喧哗立刻消退下去。
一整个上午的课，结衣都没怎么听进去。
每当讲台上的老师转身在黑板上板书时，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斜前方的那个座位上。
神宫寺凛看似坐得笔直，记笔记的动作也一丝不苟，但结衣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只要自己的桌椅稍微发出一点挪动的声响，前排那个纤细的背影就会瞬间绷紧一秒，连翻书的节奏都会彻底乱掉。
平日里无懈可击的高岭之花，现在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小刺猬，全身的刺都立得直直的，偏偏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扎。
熬到第三节英语课下课，同桌的短发女生拿着空水杯跑去茶水间接水。
前排的空当彻底暴露了出来。
撕下英语练习册的一角，结衣从铅笔盒里翻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下了一行字：
【昨晚打完竞技场，为什么在游戏里不回我私聊？说好的私聊必回呢，大骗子剑仙。】
折成一个小巧的三角形状，结衣用手指轻轻一弹。
纸飞机在空中划过一道的弧线，落在了凛摊开的词典正中央。
视线落在那张红色字迹的纸条上，凛整理笔记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去拆，而是警惕地往左右两侧扫视了一圈，确认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背单词后，才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纸条，飞快塞进了掌心里。
在桌斗下方，那张纸条被凛展开。
隔着一条过道，结衣清楚地看到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浅浅的疙瘩。
握着黑色中性笔，凛在纸条背面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反手把纸条顺着桌沿推了回来。
结衣迫不及待地抓回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笔锋凌厉、端正得如同印刷体一样的钢笔字：
【昨晚十一点四十五分，那是正常的休息时间。而且，你发的内容没有任何回复的价值。】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晚发过去的那三条私聊。
第一条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游戏里的月光湖畔泡温泉看风景。
第二条是嘲讽她刚才那一招天隙流光空得连野猪都打不中。
第三条是发了一串嚣张的猫咪扭屁股表情包。
合着大小姐是对那些表情包耿耿于怀呢。
趴在课桌上，结衣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手里的笔再次刷刷飞舞。
【那以后游戏里不许装死，组队必须秒进，不然我就在世界频道爆料幻影杀神的真实身份，比如神宫寺会长每天中午其实只吃半个三文鱼便当这种惊天猛料。】
纸条再次被扔了过去。
这次凛连看都没看内容，直接把纸条对折了三次，压在了厚厚的牛津词典最底下。
在桌子底下，凛那双穿着黑色及膝袜的修长小腿交叠在一起，脚尖绷得笔直，显然正在极力克制着把身后这个无赖撕碎的冲动。
“喂，神宫寺同学，别装看不见呀。”
伸长了脖子，结衣小声嘀咕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轻快的节拍。
前排的人影宛如一座汉白玉雕像，纹丝不动，连耳侧的发丝都没有飘一下。
第四节的物理课是自习做随堂测验。
教室里安静，只有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和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的沉闷声响。
春日的正午阳光变得有些燥热起来，微风吹拂着薄薄的窗帘，把金色的光斑在课桌上揉得细碎。
做完最后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计算题，结衣把铅笔扔在文具盒里，整个人像脱了骨头一样瘫在桌面上。
视线又飘到了前面的凛身上。
凛早就答完了试卷，正低头核对着答题卡，阳光落在她素白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那只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线条优美得像艺术品。
在安静的空气里，结衣有些无聊，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心痒。
明明两个人坐得这么近，明明昨天傍晚才刚刚在那个狭小的器材室里紧紧贴在一起，连彼此的呼吸都能融化在对方脸上。
但只要到了明亮的教室里，神宫寺凛就会瞬间筑起一道高不见顶的铁壁。
透明人依然是透明人，高岭之花依然高高在上。
这种若即若离的疏离感，让结衣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焦躁。
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木质桌面上，结衣侧着脸，目光穿过过道，落在了凛线条优雅的下颌线上。
“神宫寺同学。”
趁着监考老师低头看报纸的间隙，结衣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
凛的笔尖在答题卡上停顿了半秒。
“名字也不让叫，游戏里也不理人。”
结衣鼓着腮帮子，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与软糯：“保密契约你总得履约一项吧，那至少在现实里，你多看我一眼总可以吧？”
这话一出口，结衣自己都愣了一下。
听起来怎么跟摇尾乞怜的小狗向主人讨骨头似的，爱谁谁吧，反正说都说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前排的少女没有任何动作，整整半分钟过去，那道背影安静得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
结衣叹了一口气，有些悻悻地把脸埋进臂弯里，心想这次大概是真的惹人家厌烦了。
也是，自己一个平民边缘人，蹬鼻子上脸也要有个限度嘛。
然而就在结衣准备彻底放弃的时候，前面的动静突然变了。
缓慢地，神宫寺凛放下了手中的自动铅笔，笔尖磕在笔筒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紧接着，那具僵硬了一整个上午的身躯，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节奏，慢慢转动了过来。
结衣惊讶地抬起头。
转过来的，是一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此时紧紧绷着，原本淡漠的神情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狼狈与羞赧。
两人的视线在浮动的灰尘光柱中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凛的呼吸分明屏住了，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微微颤抖着，极力想要维持住威严的审视，但仅仅对视了不到两秒钟，冰冷的伪装就彻底溃不成军。
像被火苗燎到了一样，凛飞速把头转了回去。
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甚至连额前的碎发都扬了起来。
在长发重新垂落的瞬间，结衣清清楚楚地看到，两只原本白玉似的小巧耳垂，此时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车厘子，甚至一路烧到了纤细修长的后颈深处。
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肋骨，结衣整个人从桌面上弹坐了起来。
她转过来看自己了。
不仅看了，而且那个耳根红透的反应，比昨晚在器材室里还要夸张。
抓了抓自己的短发，结衣两只手捂着滚烫的脸颊，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无声地咧开了一个极大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啊。
这个在全校师生面前永远从容不迫、完美得像神像一样的神宫寺会长，在脱离了既定的规矩和社交模板之后，根本就是个连眼神接触都会不知所措的笨蛋。
什么高岭之花，什么冷血剑仙，全都是虚张声势的外壳罢了。
下午的放学铃声敲响时，橘黄色的晚霞再次给走廊铺上了一层浓郁的暖光。
值日生们开始打扫教室，桌椅拖拉的嘈杂声中，凛迅速把课本和记事本收进手提包，拉上拉链，站起身径直朝教室前门走去。
从头到尾，她没敢再往后排瞟上哪怕一眼，步伐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危险的火场。
靠在窗台边，结衣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着那道窈窕的背影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结衣从书包的最夹层里翻出了那本厚重的软皮笔记本。
封皮上贴着游戏里刺客职业的纪念贴纸，由于经常翻阅，四个角已经磨得泛白。
翻过那些记录着幻影杀神连招拆解和破甲数值的废弃页面，结衣把本子翻到了崭新的空白页。
咬开黑色圆珠笔的笔帽，在夕阳斜照的课桌角上，结衣一笔一划、极度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工整的小字。
【四月十四日，晴。】
【今日份重要发现：】
【1. 神宫寺同学害羞的时候，耳朵和脖子会以极快的速度变红，颜色非常好看。】
【2. 只要距离缩短到半米之内，她就会无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会用力抓紧身边的物件。】
她笑了笑，在最后一行，她补上了最后一句。
【3. 即使看起来快要被烦死了，但是——她一次都没有真正拒绝过我。】
合上笔记本，结衣把它小心翼翼塞回书包最底层，顺手拉紧了拉链。
今晚八点，竞技场的跨服积分争夺赛还要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