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落在白槻市的时候,总有一种洗不干净的感觉。
雨水从教学楼的屋檐落下来,冲掉操场边最后一层樱花,却又把被踩碎的花瓣黏在柏油路面上。
藤原苍站在鞋柜前,看了很久。
她没有带伞。
这是故意的。
如果下雨,她就可以等。
等到同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再独自去车站。
这样就不会有人问:
“你家住哪?”
“初中是哪所学校?”
“以前参加过社团吗?”
苍不喜欢这些问题。
不是因为答案复杂。
而是因为每一个答案后面都会长出新的问题。
如果说自己住旧城区,别人就会问具体哪一站。
如果说初中转过学,就会问为什么。
如果说以前没参加社团,就会问是不是身体不好。
关系就是这样一点点变近。
人也是这样一点点被认识。
而苍不想被任何人认识得太深。
“藤原?”
背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苍回头。
同班的宫坂千夏抱着书包站在那里。
短发,圆眼睛,书包上挂着一只黄色小鸭。
这是开学第一天就能和周围七八个人说上话的类型。
苍本能地觉得危险。
“你没带伞?”
“嗯。”
“一起走?”
“不用了。”
回答得太快。
千夏愣了愣。
苍也意识到。
“我等雨小一点。”
“天气预报说下到晚上。”
“没关系。”
“那你要等三个小时?”
苍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夏倒是自己笑起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跟别人一起走?”
苍心口一紧。
千夏马上摆手。
“开玩笑的。”
她在旁边的长椅坐下。
“那我陪你等十分钟。”
“真的不用。”
“十分钟以后我就走。”
苍没有再拒绝。
有时候拒绝得太多,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吧。
她坐下来。
裙摆落到膝盖附近。
深灰色。
白袜。
黑皮鞋。
非常普通。
却总让她有一种自己穿了别人衣服的感觉。
已经三年了,结果还是这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
瘦得有些过分。
膝盖骨的轮廓很明显。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她跑得很快。
体育课的八百米对她来说甚至不算热身。
不。
那个时候还不能说“她”。
那个时候叫——
藤原苍介。
苍立刻停止思考。
不要想。
这是她这几年学会得最熟练的能力。
右手却已经抬起来。
指尖轻轻落在左手腕。
摸了一下。
她紧张的时候总会这样。
确认骨头还在那里。
确认手腕还是自己的。
“你的手以前受过伤?”
千夏注意到了在这个小动作。
苍立刻放下右手。
“没有。”
“那你总摸它。”
“只是习惯。”
“哦。”
千夏没有追问。
苍松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男生热烈的说笑。
“神谷,明天学生会那边你去不去?”
“看情况。”
“你不是答应老师了?”
“我答应的是帮忙,不是卖身。”
周围有人笑。
苍的手一下冷了。
神谷。
这个姓不算罕见。
白槻市也不止一个神谷。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不要抬头。
脚步越来越近。
一个男生停在她面前。
“这个是你的?”
一张学生证递下来。
苍看到上面的名字。
藤原苍。
照片里的女孩黑发、苍白,眼睛没有精神。
她伸手接。
“谢谢。”
“嗯。”
声音比记忆里低很多。
苍没有抬头。
她死死盯着那双鞋。
白底运动鞋。
鞋带系得很整齐。
以前那个人不会这样。
以前那个人鞋带总是松松垮垮的。
所以不是。
一定不是。
“藤原?”
千夏忽然问。
“你怎么了?”
苍只好抬头。
然后看见了神谷律。
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远。
雨声。
谈笑声。
鞋柜开合的声音。
全部藏到了耳鸣的背后。
记忆里的神谷律很瘦。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低着头。
校服袖子总是盖过半只手。
别人喊他名字,他会下意识缩一下肩膀。
而眼前的人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
肩膀很宽。
黑色短发被雨气弄得有些乱。
眼神安静,甚至称得上冷淡。
苍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眼睛真的可以变得完全不同。
以前的神谷律不敢看她。
现在。
是苍不敢看神谷律。
“你们认识?”
千夏随口问了一句。
“不认识。”
苍立刻回答。
快得连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神谷律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从苍的脸上落下来。
停在她刚刚说话时不自主触碰过的左手腕。
苍注意到了。
呼吸一滞。
律重新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他笑了一下。
很浅。
“应该不认识。”
应该。
苍听得很清楚。
“那以后请多关照。”
他说。
苍没有回答。
律转身离开。
直到脚步消失。
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又握住了左手腕。
“藤原?”
千夏皱眉。
“你脸色好白。”
“我本来就白。”
“不是那个白。”
苍站起来。
眼前立刻黑了一下。
千夏扶住她。
苍猛地抽开手。
“别碰我。”
声音比她预想中更重。
千夏僵住。
苍也僵住。
“……对不起。”
“没事。”
又是没事。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苍总觉得很刺耳。
因为过去的自己也很喜欢说。
没事。
开玩笑。
碰一下而已。
干嘛这么认真。
她拿起书包。
“我先走了。”
“可是雨——”
“没关系。”
苍走进雨里。
两百米。
从教学楼到校门。
她跑到一半就开始喘。
胸口发疼。
脚越来越重。
她只能停下来,弯腰撑住膝盖。
雨水顺着头发滴到地上。
以前明明不会这样。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以前的藤原苍介可以一口气跑很远。
可以翻过初中的围墙。
可以和人打架斗勇。
甚至可以把神谷律堵在体育器材室里。
苍闭上了眼。
别想。
可记忆的画面却偏偏变得越来越清楚。
十二岁的神谷律倒在地上。
低嚎着把左手抱在胸前。
脸疼得发白。
旁边的人在笑。
有人问:
“不会真断了吧?”
藤原苍介站在那里。
他其实有些慌了。
只是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所以笑了起来。
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
“这家伙自己摔的。”
苍睁开眼。
雨水顺着脸往下。
分不清是不是眼泪。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
真正在这里受过伤的不是她。
可她却总是触摸这里。
像一具身体在替另一具身体记住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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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谷律站在四楼走廊。
隔着窗户。
看那个女孩跑进雨里。
“神谷,你看什么?”
旁边人问。
律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骨头早就好了。
阴雨天不疼。
打拳也不疼。
如果不刻意想,他甚至可以轻松的忘记这里曾经断裂过。
可刚才那个动作不会错。
藤原苍介每次紧张都会摸左手腕。
不是因为受过伤。
就是习惯。
初中体育器材室那天。
神谷律躺在地上。
看到藤原苍介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丑恶的笑容。
右手却不断摸自己的左手腕。
那是律第一次知道。
藤原苍介其实也会害怕。
现在那个女孩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律望向雨里。
那具身体和记忆里没有任何地方相似。
更矮。
更瘦。
黑色的长发。
深色的百褶裙。
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如果不是那个动作。
他绝不可能认出来。
荒谬。
可律知道。
就是他。
或者——
她。
“神谷?”
“没什么。”
律收回视线。
很久以后。
他第一次在心里叫出那个已经三年没有出现过的名字。
藤原苍介,原来——
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