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第二天发烧。
三十八度一。
母亲把体温计放到桌上。
“学校别去了。”
“开学第二天。”
“不会因为少一天就把你开除。”
“我没事。”
藤原美沙抬眼。
苍立刻闭嘴。
母亲最讨厌这“没事”这两个字。
也许因为她说过太多次。
身体开始变化的时候。
“没事。”
被同学堵在厕所的时候。
“没事。”
退学以后的整天不出门。
还是那句:
“没事。”
美沙没有继续。
只是把退烧药推过去。
“药吃了。”
“嗯。”
“真的吃。”
“知道。”
母亲说完,转身回房睡觉。
家里的酒馆一般营业到凌晨两点。
她每天上午基本都在补觉。
厨房里只剩下苍。
她拿起手机。
班级群已经新增了几十条消息。
一旁的笑嘻列表里,跳出一个动漫小人的头像
是宫坂千夏。
「今天怎么没来?」
「发烧。」
「我就知道!昨天叫你不要淋雨!」
后面跟一个小鸭敲头的表情。
苍看着这个表情包,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
千夏又发:
「作业帮你拍。」
几秒后,一张黑板照片。
苍回复:
「谢谢。」
「你好客气。」
「正常吧。」
「我们不是朋友吗?」
苍手指停住。
朋友。
她没有回。
屏幕上又跳出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灰色的海。
神谷律。
苍盯着很久。
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了起来。
拒绝?
太明显。
接受?
更危险。
最后还是按下通过。
没有消息。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苍慢慢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手机震了一下。
神谷律:
「烧退了吗?」
苍看着这条消息,有点无所适从。
「好多了。」
「那就好。」
很普通。
普通得让人不舒服。
又过了一会儿。
「藤原同学。」
苍没有回。
下一条:
「你的名字一直都叫藤原苍吗?」
她的手瞬间冷了。
卧室的镜子正对厨房。
苍抬头。
镜子里是一个穿白色睡衣的女孩。
肩膀窄。
黑发凌乱。
脸因为发烧有一点红。
完全没有藤原苍介的影子。
至少她认为没有。
苍低头。
输入:
「嗯。」
点击发送。
律很快回复:
「这样啊。」
结束。
苍盯着这三个字。
不知道是为什么,这种回答感觉比直接问“你是不是苍介”要更加可怕。
她走进洗手间。
把门关上。
镜子变得更近了。
苍站在前面。
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有时候她会做这种事情。
不是为了照镜子,只是为了确认。
确认这里面的人是谁。
十岁时的藤原苍介,头发很短。
因为整天在外面跑,皮肤晒得发黑,膝盖永远有伤。
十三岁的藤原苍介,身体突然开始不对。
声音变得奇怪,肩膀越来越窄,原本少年的脸旁也逐渐变化。
十四岁的藤原苍,很少出门,几乎不与人交流。
十五岁的藤原苍,第一次穿着女生校服去新学校上学。
这些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苍伸手碰镜子。
指尖和镜中女孩的指尖重合。
“藤原苍介。”
她很轻地叫。
镜子没有反应。
也当然不会有。
苍却觉得胸口发闷。
“藤原苍。”
就算换了称呼,这一次也没有区别。
有时她觉得苍介已经死了。
死在初一那一年。
像是蛇蜕掉的旧皮。
现在的她只是继承记忆的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这种想法一出现,她立刻会感到羞耻。
因为如果苍介死了——
那么神谷律的手腕算谁打断的?
那些被撕掉的作业。
扔掉的鞋。
堵在厕所里的午休。
又是谁做的?
难道只要身体变了。
换个名字。
就可以说:
不是我?
苍闭上眼。
不行。
就是我,也只能是我。
如果不是。
那就太卑鄙了。
手机在外面再次震动。
苍出去。
屏幕上是神谷律发来的消息:
「明天来学校吗?」
她回复:
「嗯。」
「那明天见。」
苍看了很久。
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普通同学的寒暄。
还是复仇者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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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苍回到了学校,刚走到教室门口。
就听见千夏的声音:
“苍,你终于回来了!”
半个班的同学在几乎同一时刻回头。
苍几乎本能的想要逃离这个场景,但却没有迈动双腿。
“只是发烧。”
“让我看看。”
千夏伸手。
苍身体甚至先于思考就往后退了一步。
千夏的手停在了半空,原本的气氛变得僵住了一瞬间。
“对不起。”
苍说。
千夏收回了手。
“没事。”
苍心里像是被刺了一下。
她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明明别人只是靠近。
她却总会先躲。
仿佛所有接触都意味着某种伤害,但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藤原苍介会直接搂住朋友肩膀。
打闹。
推搡。
身体接触是最不用思考的东西,也是最本能的东西。
现在不是。
现在任何人对她伸手,她都会下意识确认对方要碰哪里。
这种警觉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苍自己也不知道。
第一节课后。
她去洗手间,刚刚走出教室,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叫:
“藤原。”
她停住脚步。
神谷律走了过来。
“身体好了?”
“嗯。”
“昨天我问你的事。”
苍的身体僵硬了起来。
“什么?”
“名字。”
“没什么好说的。”
“是吗。”
“嗯。”
“那我换个问法。”
律看她。
“藤原苍介是谁?”
走廊上的声音突然像之前一样变的遥远了起来。
苍脸色发白。
“我不知道。”
律笑了一下。
“撒谎还是这么差。”
“神谷。”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律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一步。
苍后退,后背触碰到了冰冷的墙壁。
律停下了脚步。
他们之间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可苍已经反射性的抬手摸向左手腕。
律目光落了过去。
“果然。”
苍立刻把手放下。
“你从以前就这样。”
苍抬头。
律第一次没有笑容,只是平静的说出了那个名字。
“苍介。”
她的呼吸断了一下。
这三个音节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直接打开了已经封死的大门。
“别这样叫我。”
“为什么?”
“我不叫那个名字。”
“所以?”
“所以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律看她。
“死了?”
苍的脸白了白,没有回答。
“如果死了。”
律声音很轻。
“那我的手是谁弄断的?”
苍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
“刚才不是说不存在?”
“我说的是名字不存在了。”
“那人呢?”
又是一阵沉默。
“你是他吗?”
苍回答不了。
这是她每天晚上都会问的问题。
现在被神谷律问出来,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的残忍。
“我不知道。”
她说。
律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苍低下头,颤抖着身体。
“你想听什么?”
“如果你想听我承认。”
“那就是我。”
“你要我说多少次都可以。”
“是我欺负你。”
“是我把你推倒。”
“也是我撒谎。”
她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你可以恨我。”
律看着她。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恨你?”
苍的睫毛跟随着眼睑动了动。
“因为你应该。”
“谁说的?”
“我。”
律皱眉。
“你又替我决定?”
苍怔住。
上课铃响了起来。
走廊上流动的人群从他们旁边经过。
两个人都没有动。
最后还是律开口说:
“放学以后。”
“我不想——”
“体育器材室后面。”
苍的脸色彻底变了。
律转过身,走出两步。
又停下。
“你可以不来。”
苍看着他背影。
“但是如果你不来。”
律没有回头。
“我会当成你又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