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平躺在保健室的床上。
神谷则是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
刚才在走廊上说过的话仍然留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一会儿,苍忽然开口:
“其实以前。”
“嗯?”
“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
律转过头。
“哪里?”
“为什么不还手。”
神谷的表情慢慢淡了一点。
苍注意到了。
还是继续: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
“被人欺负了。”
“就打回去。”
“打不过,就骂回去。”
“再不行就找人。”
她看着天花板。
“我当时觉得很简单的。”
律没有说话。
“后来才知道。”
苍的手轻轻抓住床单。
“不是那么简单。”
声音小了一点。
“身体变化以后。”
“有一段时间我不太想去学校。”
“不是因为每天都会发生什么。”
“反而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
她停了停。
“有时候走到教室门口以前。”
“会先听里面有没有熟悉的那几个人的声音。”
律的手指动了一下。
“如果有。”
“就会想要不要晚一点再进去。”
“每次在楼梯间,听到上面有人在笑。”
“明明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我。”
“也会不由自主的觉得。”
“是不是在嘲笑我。”
苍看向窗外。
“最开始我也反抗。”
“会骂。”
“会推人。”
“可是后来……”
她没有继续说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只是轻声道:
“慢慢就会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
“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心里就已经先没有力气了。”
神谷一直没有插话。
这些感觉他太熟悉,熟悉到甚至不需要苍来解释。
苍重新看向他。
“那时候我才开始想。”
“你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
律没有否认。
“所以重新见到你以后。”
苍说。
“你叫我苍介。”
“故意靠得很近。”
“或者让我想起以前的事情。”
“我其实会害怕。”
律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但是刚开始害怕。”
“我马上就会觉得。”
苍停了一会儿。
“这是我应该得到的情绪,神谷对我的恨意也好,复仇也好。”
“这是很正常的。”
这一次。
神谷没有立刻说“不是”,也没有告诉她“不应该”。
他只是沉默。
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以前确实想过。”
苍抬起了头,她能看见律正注视着自己的左手。
“让你也害怕一次。”
“让你每天看到我都不舒服。”
“让你知道那时候我看到你是什么感觉。”
他说得很平静。
“这种事情我想过很多次。”
苍没有移开视线。
“现在呢?”
“现在也想过。”
答案很快,没有回避。
苍反而松了一点,这比一句“我已经不想报复了”让她更容易接受。
因为那样太不真实。
“那为什么不做?”
她问。
律抬头看她。
“你很想让我做?”
苍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一副。”
他停了停,似乎在思考一个更加准确的说辞。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的样子。”
苍没有回答。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
“我故意叫你苍介。”
“你明明怕得要死。”
“但根本没有想过让我停手。”
律皱起眉。
“如果我真的继续呢?”
“继续恐吓你。”
“羞辱你。”
“每天让你看到我都不舒服。”
“你是不是也会觉得。”
“这是你欠我的?”
苍迟疑了一下。
“可能。”
律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一点高兴。
“所以我才不知道。”
“什么?”
“那还算不算报复。”
苍没听懂。
律靠在椅背上。
“以前我想报复的是藤原苍介。”
“那个会还手。”
“会骂人。”
“被逼急了甚至可能直接打我的家伙。”
他说。
“可现在的你。”
“明明不舒服。”
“第一反应却是告诉自己。”
“忍着也没关系。”
苍沉默。
“如果我明知道你根本不会反抗。”
“还利用这个去伤害你。”
律盯着窗帘。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在报复以前的藤原苍介。”
“还是只是在欺凌现在的藤原苍。”
房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苍轻声问:
“有区别吗?”
“不知道。”
苍怔住。
律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所以我才说不知道。”
“你不要每次都期待我有答案。”
苍看着他,竟然觉得有一点想笑。
“你之前在我印象里不是这种人。”
“什么人?”
“会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人。”
律看她一眼。
“以前你也没给我机会说这么多话。”
空气像是停了一瞬。
无法逃避的过去又出现了。
可这一次,没有马上把两个人之间刚刚产生的轻松全部压碎。
苍低下头。
“也是。”
过了一会儿。
她问: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放弃?”
律没有理解。
“什么?”
“报复。”
苍说。
“既然你现在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不能算了?”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就觉得这句话似乎说得太轻巧了。
特别是她来说出这句话,真是不合适到了极点。
律平静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苍下意识攥紧床单。
“抱歉,我不是那个......”
“别道歉。”
律用一种平静的语调打断了她。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不是因为你现在的样子,才没有报复你。”
苍没有说话。
“至少不全是。”
律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如果我现在很轻易地说。”
“算了。”
“不想了。”
“你已经变了。”
“那我总觉得。”
他抬起手,用右手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左手腕。
“以前那个神谷律怎么办。”
苍的视线也跟着落在那里。
“当时手腕断了以后。”
律说。
“老师问我发生了什么。”
“你说我自己摔的。”
苍的手指一下收紧。
“后来我妈问。”
“我也说自己摔的。”
苍看向他,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到了后半句的内容。
律没有看她。
“我那时候甚至觉得。”
“可能真的是我太没用了。”
“如果强一点。”
“如果敢打回去。”
“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苍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几句话。
几乎和曾经的她想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还手?
为什么这么弱?
律继续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现在连我自己都很轻松地说算了。”
“那是不是就真的没人记得,以前的那个神谷律到底经历过什么。”
苍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神谷。
和记忆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总是微微低着头的男孩。
第一次真正重叠起来。
她终于明白。
神谷不是舍不得仇恨,也不是一定要看见自己受苦受难。
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在放下藤原苍介的同时。
不把十二岁的自己也一起丢掉。
“所以。”
苍慢慢开口。
“你希望藤原苍介还在。”
律没有否认。
“可能。”
“因为只要他还在。”
“你就知道那些事情应该放在哪里。”
律看了她很久。
“差不多。”
苍转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从病床的位置望过去。
只能看见两个很模糊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昨晚。
自己站在浴室镜子前。
一遍遍地想。
藤原苍介。
藤原苍。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那时她觉得只有自己在被这个问题困住。
现在才发现。
其实神谷也一样。
只不过方向完全相反。
她想通过受到惩罚来证明那个苍介已经不在了,神谷却希望他多少还在,这样才能明白自己的仇恨在哪。
一个想逃离过去。
一个需要过去留下证据。
最后偏偏又坐在同一个房间里。
“神谷。”
“嗯?”
“如果我说。”
苍顿了一下。
“藤原苍介已经死了。”
律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苍看见这个反应,突然明白了。
“你不喜欢这句话。”
“嗯。”
“为什么?”
律沉默片刻。
“因为太方便了。”
苍怔住。
“做错事的人死了。”
“现在的藤原苍什么都不用背。”
他说。
“听起来不是很方便吗。”
苍低下眼,没有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曾经这样想过。
只要承认苍介已经死去了,很多东西是不是也能一起结束。
“但是。”
律忽然又说。
苍抬头。
“我现在也觉得。”
“如果一直把你当成以前那个藤原苍介。”
“好像也很方便。”
苍看着他。
律自嘲地笑了一下。
“只要认定你一点都没变。”
“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继续恨就行。”
苍没有说话。
这大概是今天最接近答案的一句话。
可神谷自己也只是刚刚意识到。
所以没有人继续往下解释。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慢慢落下。
过了一会儿。
苍忽然问:
“那怎么办?”
律转头。
“什么怎么办?”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藤原苍介。”
“你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恨我。”
苍很认真地说:
“那怎么办?”
律看着她,叹了口气:“先这样。”
“就这样?”
“不然呢?”
“听起来很不负责任。”
“我们才开学一个星期。”
律说。
“你一定要在第二个星期把困扰人生三年的问题全部解决掉?”
苍怔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也是。”
“而且。”
律看了一眼床头。
“你现在最需要解决的是体育课。”
“……”
“以后跑步身体不舒服记得停下来。”
“你怎么又开始了?”
“因为你有时候真的很蠢。”
“神谷律。”
“嗯。”
“你真的很烦。”
“知道。”
“你今天也说很多次了。”
苍瞪他。
“我没有。”
“有。”
“没有。”
“那要不要等宫坂过来统计一下?”
“……”
苍忽然发现。
自己居然正在和神谷争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没有愧疚,也没有马上想到过去。
明明她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会产生这样的对话。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却没有让人讨厌。
保健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老师端着葡萄糖水进来。
“感觉好些了吗?”
律下意识看了苍一眼。
“应该——”
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苍已经看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
律改口:
“看起来好一点。”
苍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算你过关。”
保健老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能开玩笑,确实是好多了。”
她把杯子递给苍。
“喝完再躺十分钟。”
苍接过来。
葡萄糖水甜得有点过头。
窗外正好响起下课铃,操场上的声音逐渐向教学楼靠近。
很快。
过一会,千夏大概也会过来。
下午还剩下最后两节课,明天依然要上学。
入学才刚过去一个星期。
他们认识现在的彼此,其实也才一个星期。
藤原苍介到底算不算还活着。
神谷律最终会不会报复她。
过去到底应该被放下。
还是应该一直记住。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可苍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必要现在就有。
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小声说:
“神谷。”
“嗯?”
“刚才谢谢。”
律看了她一眼。
“扶你?”
“嗯。”
“下次别让我扶。”
“为什么?”
“自己停下来,比让人扶着去保健室要好得多吧。”
苍沉默几秒。
“尽量。”
律皱眉。
“不是尽量。”
苍看着他。
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的很像宫坂。”
“那还是算了。”
“她听到会生气。”
“别告诉她。”
“这个要看心情。”
律也笑了一下。
苍低下头,杯子里的水面轻轻晃动。
很奇怪。
就在不久以前。
她还觉得神谷律是那个最有资格憎恨自己的人。
每一次和他说话,都像站在过去面前接受审判。
可刚才有那么一段时间。
他们只是两个同样不知道答案的人。
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曾经受到的伤害。
谁都没有原谅谁。
谁也没有真正放下。
但至少。
这是第一次——
他们开始听见了对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