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苍先听见了千夏的声音。
“苍？”
声音很急，又很近。
接着才是体育老师。
“藤原？听得到吗？”
苍慢慢睁开眼。
最开始只能看见一片白得刺眼的天空。
过了几秒，神谷的脸进入视野。
他半跪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扶着她的肩膀，眉头皱得很紧。
苍眨了眨眼。
“……嗯。”
千夏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
苍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下意识的说：
“对不起。”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道歉啊？”
“我——”
“还有，不准说没事。”
苍闭上嘴。
旁边的律忽然把脸偏开，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苍看见了。
“你在笑？”
“没有。”
“……”
她盯了他两秒。
“少装。”
律的表情停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挺好，至少还有力气骂人。”
“........”
体育老师走过来。
“先别说话，坐得起来吗？”
苍撑住地面。
“能。”
她刚坐起，眼前立即黑了一瞬，身体不受控制的向旁边晃了晃。
律伸手扶住她，动作很快。
苍的肩膀却还是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律扶着苍的手停了停。
“自己能坐稳？”
苍缓了一会儿。
“嗯。”
体育老师简单问了几句。
“早饭吃了吗？”
“吃了。”
“昨晚睡了多久？”
苍犹豫了一下。
“……不太记得。”
“那就是没睡好。”
苍没有反驳。
“先去保健室。”
“我休息一会儿应该——”
“别说应该。”
律突然开口。
苍抬头。
他的语气比平时重。
明显带着烦躁。
苍看了他几秒。
“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
“脸色很难看。”
“你刚晕倒。”
“所以？”
律没有接。
体育老师已经站起来。
“宫坂还要继续测试。”
千夏明显不愿意。
“老师，我陪她去吧。”
“你先把测试做完。”
老师看向律。
“神谷，你这一组还没开始吧？”
“没有。”
“那你先送藤原去保健室，回来再测。”
苍抬头。
“不——”
千夏立即盯过来，她硬生生把后面那个“用”咽了回去。
“……知道了。”
千夏这才满意。
“等我跑完去找你。”
“嗯。”
“接下来就拜托神谷君了。”
律点了点头。
苍试着站起来，腿刚伸直，膝盖又软了一下。
律直接抓住她手臂。
“慢点。”
“我自己——”
“刚才已经证明过一次了，只不过失败了。”
苍抬头瞪他。
“跑步只是因为没有休息好。”
“所以现在要去保健室里休息了。”
她没说话。
律把手臂递到她面前。
“所以别逞强了，扶着吧。”
苍看着，这次没有拒绝，手轻轻搭了上去。
走进教学楼以后，操场上的声音一下远了很多。
下午的阳光透过长窗照在走廊上。
地面亮一块，暗一块。
苍走得很慢，她只是轻轻扶着律。
几乎不肯把身体重量真正靠过去。
走了十几步以后，律终于忍不住。
“你可以靠一点。”
“这样就行。”
“那你扶着我有什么意义？”
“防止摔倒。”
“你现在这样摔了我一样拉不住。”
苍抬眼。
“你今天真的很啰嗦。”
“你今天真的很蠢。”
“……”
律说完以后。
苍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沉默，反而皱起眉。
“我知道。”
这次轮到律顿了一下。
“知道？”
“知道自己刚才很蠢。”
“那你还那样拼尽全力的跑？”
苍没回答。
两个人继续向前。
走到楼梯口，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苍低头时，看见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
神谷的影子比她的高出一大截。
“神谷。”
“嗯？”
苍忽然说：
“因为你在看。”
律没反应过来。
“什么啊？”
“刚才。”
苍看着前面的台阶。
“本来我确实准备慢慢跑，哪怕是走路也好，只要最后到达终点就可以了。”
“可是后来看到你。”
她停了一下。
“突然想起以前。”
律没有说话。
“以前的我跑八百米还是很轻松的。”
苍笑了一下。
“所以就觉得至少这次要‘跑’完吧。”
律看了她半天。
“所以真的是因为我？”
“也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苍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
“可能只是突然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苍低下头。
“苍介是不是还在这里，哪怕只有一点。”
这句话出来以后，走廊变得安静下来。
律的脚步明显慢了，苍也察觉到了。
“你刚才也看见了吧。”
“什么？”
“以前的我。”
律仍然没有回答。
苍转头看他。
“藤原苍介。”
几秒以后，律终于开口：
“有一点。”
苍竟然轻轻松了口气，这个反应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很像？”
“不是外表。”
“我知道。”
“就是……”
律似乎不太愿意说。
“很蠢。”
苍看他。
“你就不能换个词？”
“想不到。”
“我以前有这么蠢？”
“有。”
“……”
苍本来应该生气。
可又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走了几步。
她再次开口：
“所以你刚才才一直看我？”
律沉默。
“你希望我像藤原苍介？”
这一次，神谷终于停下了脚步。
苍也跟着站住。
走廊尽头没有人，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律看着她，只是说了句：
“可能。”
苍明显没有想到这个回答。
“为什么？”
神谷把视线移向窗外。
“刚才看到你那样的时候。”
他说得很慢。
“有那么一瞬间，我会觉得……挺好的。”
“什么？”
“你像他。”
苍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我会觉得。”
律皱起眉，像是连自己都不喜欢接下来要说的话。
“藤原苍介还在。”
“所以以前那些事情也还有一个很明确的人可以去恨。”
苍扶着他的手不自觉紧了一点。
律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说：
“然后马上就觉得很烦。”
“烦什么？”
“烦我自己。”
他回答得很快。
苍抬头。
“因为我居然会希望你像以前。”
律说。
“就好像你越像那个混蛋。”
“事情反而越简单。”
“我就不用去想。”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谁。”
苍安静了很久，最后才问出口：
“那你讨厌我像他吗？”
律皱眉。
“我不知道。”
“……”
“你不要总问我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所以才说烦。”
苍看着他的侧脸。
第一次觉得，原来神谷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不像生气，也不像怨恨。
只是迷茫，也许从重逢的那一天开始就是这样的。
她以前一直以为。
重逢以后真正迷茫的人只有自己。
原来不是。
保健室的门就在前面，可苍没有马上进去。
她忽然问：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还是藤原苍介呢？”
律转头。
“什么意思？”
“还是男生。”
“还是以前那张脸。”
她看着他。
“刚才倒下的时候。”
“你还会第一个跑过来吗？”
神谷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很安静。
苍能够看见他的犹豫。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立刻得出答案。
果然。
现在所遇见的他人的善意，只是因为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替神谷作答。
只是等待着他的答案。
律沉默了一会，开口说：
“我不知道。”
“因为我根本没见过十六岁的藤原苍介。”
苍怔住。
“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
律继续说。
“他现在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我怎么会知道。”
“也许还是混蛋呢。”
苍把声音放的很轻:“有可能。”
“但也可能没那么混蛋。”
“谢谢你勉强替我留了一点可能性。”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苍轻轻笑了一下。
律推开保健室的门。
“先进去。”
保健老师给她量了血压，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吃早饭，最后皱着眉头说：
“今天身体状态本来就不好吧？”
苍躺在床上。
“嗯。”
“昨晚没睡好？”
“嗯。”
“下次体育课的时候，如果不舒服可以直接在旁边休息，老师那边知道你的情况，都是会体谅的。”
保健老师并不知道她其实是在赌气，只当是刚入学高中生的逞强。
“以前医生有没有说过，精神紧张或者睡眠不足的时候症状会更明显？”
“说过。”
“那就更要注意。”
苍老实地点头。
入学才一个星期，她还没有适应每天固定早起、上课、被陌生的人群包围的生活。
这种程度的疲惫本来也不至于让差点晕过去。
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她今天的逞强。
那个八百米最后的冲刺。
保健老师让她先躺着休息。
“今天体育课不用回去了，在这边多休息一会吧。”
“好。”
坐在旁边的律忽然看她一眼。
苍察觉到了，开口问:
“怎么？”
“居然这么老实。”
“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刚才不像。”
“神谷。”
“嗯？”
“你真的很烦。”
律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苍看见了，却没有再说什么。
保健老师出去拿葡萄糖，房间很快安静下来。
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的光被切成柔和的一块，落在病床边。
远处还能听见体育课的哨声。
苍躺着。
神谷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
刚才在走廊上说过的话仍然留在两个人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