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最后一周,教室后面的社团宣传单已经被撤下了一半。
黑板上剩下的几张贴得不太牢固,后排旁的窗户被打开的时候,纸角就被流动的风轻轻地掀了起来。
千夏终于把那张意向表填好了。
她把表格放在苍面前,用指尖点了点上面已经写好的文字。
“演剧部。”
苍看着那三个字。
“决定了?”
“嗯。”
“不是说还要再考虑吗?”
“再考虑下去,老师可能要替我决定了。”
千夏把表收进文件袋,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着“排练安排”四个字的纸张。
“下周二可以来看吗?”
“你已经要演出了吗?”
“那倒没有啦,其实我还没有角色。”
她指着安排表上的一行。
“只是学姐说下周会先排练一次,要我们新生也过来帮忙。她说可以带同学过来,但是不能打扰到她们排练。”
苍低头看了看。
“那你负责做些什么?”
“换布景,搬道具,还有对照台本看一下演员演出吧。”
“听上去好像很辛苦?”
“所以你要来看我辛勤劳动,不然不是白白辛苦了。”
苍笑了一下。
“好。”
千夏立刻把通知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周二下午四点开始,千万别忘了。”
“知道了。”
那本剧本仍放在千夏的书包夹层里。
周六以后,她又把结尾改过两次。第一次,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说了整整三页;第二次,只剩几句话,女孩走在前面,男孩隔着几步跟着。
苍觉得第二次更自然。
千夏却仍不满意,在最后一句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进了社团,也许后面可以找机会问问同样创作剧本的学姐。
苍看着她把安排表收进书包,嘴巴张了张,早会的铃声却将这句话打断了。
佐伯老师走到了讲台旁,先交代了几件事,随后拿出了一张通知。
“班里的图书委员还没有人选,每班两名,我们班有人愿意主动去做吗?”
教室安静了下来,班级里的同学低着头看着课本,也有人趴在桌上,把眼睛对准了窗外。
千夏转过头,朝苍看了一眼。
苍察觉到了,没有任何动作。
她确实喜欢看书。
虽然喜欢看书可能并不意味着适合去做图书委员,但对苍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与他人产生联系的机会,但机会也会带来责任。
如果借书的人找不到想要借阅的书籍,那时候她能找到吗?
如果登记借阅的时候出错了,那时候又应该去问谁?
苍并不知道这些答案,也不想现在去问,只是手指停在课本边上不断敲打着桌面。
前排的高桥举起了手。
“老师,我可以。”
佐伯写下他的名字。
“还差一位。”
高桥回过头。
“藤原,你要不要一起?”
苍抬起头,班里也有几个同学跟着看过来。
“每天都要去吗?”
“不会,图书委员都是轮流值勤。”
佐伯回答。
“藤原,午休的时候你可以先去听一下安排,然后再决定。”
苍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那我先试试看。”
班级里的同学听到这句话,一瞬间又恢复了往常的画面。
早会结束,千夏带着一种偷腥猫式的笑容凑了过来。
“以后借书可以找苍了。”
“还没有开始。”
“那逾期呢?”
“逾期的时候,我就要公平地催收千夏同学的债务了。”
“藤原警督好可怕~”
千夏笑着趴回桌上。
苍笑着低下了头,把高桥递来的说明收进了文件袋。
午休时间,两人一起去了图书室。
图书室的窗边坐着几个看书的学生,借阅台上放着一小摞刚归还的书,整个空间里好像只剩下了不时响起的翻书声。
负责借阅室的老师带着她们先说明了登记流程,再指导她们把推车上的书按编号分开。
苍记得很认真。
有一本找不到位置,她站在书架前看了两遍,才回头叫高桥。
高桥走过来,帮她确认了上一排的编号。
“这里。”
苍把书放在空隙处,轻轻伸手推了进去。
与人产生联系,其实也并不可怕,不是吗?
在将推车上的书籍都整理完以后,借阅室老师拿出了一张轮值表。
“目前周二和周四需要人,你们看看时间。”
“我周二有社团活动要参加,其他时间都可以。”
高桥说。
苍看向那两个空格。
周二。
千夏刚才也说的是周二。
“放学以后,要待到几点?”
“四点半左右。当天归还的书整理完,再核对一下记录以后就可以走了。”
排练四点开始。
等她过去,大概已经进行了一半。
老师像是看出了苍的忧虑,低声询问:
“藤原,时间不方便?”
苍看了一眼旁边的推车。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推车。
图书管理员的工作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困难,她已经知道借阅登记的流程,也知道找不到图书位置的时候可以问谁了。
“我……”
去看千夏排练,算是必须调整时间的事情吗?
高桥是因为自己的社团活动,自己却只是去参观朋友的社团。
如果老师问起来理由,她又应该怎么回答?
而且刚才找不到书的时候,高桥已经帮了她一次。
现在又要让高桥为了自己的事情去换时间吗?
而且只是为了这一次。
“周二可以。”
老师低头写下她的名字。
苍看着笔尖在纸上移动,原本准备好的那句“其实我已经有约了”,终于没有说出来。
高桥顺势选了周四,在离开图书馆的路上,苍几次看向他。
现在问也来得及。
“怎么了?”
高桥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苍的手指捏住了文件袋,张开嘴巴,说了一句:
“没什么。”
刚才才说可以,现在又说不行。
她害怕高桥问她,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
回教室的时候,千夏正低头在本子上拿着笔写写画画。
苍在旁边坐下,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千夏把本子推过来。
“这里改短了一点,你觉得怎么样?”
苍看了一眼,却没有翻页,有些犹豫地张开了嘴:
“千夏,下周二……”
她停了停。
“我可能没法去看排练了。”
千夏的手还按在本子上。
“为什么?”
“图书室安排我周二值勤,四点半才结束。”
“那结束以后呢?”
“可以过去,不过你们前面的排练可能就看不到了。”
“不能换一天吗?”
苍低下头。
“……我没有问。”
“为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要怎么说。”
千夏没有回答。
苍低头看着本子,那个问号还在。
“对不起,千夏,我当时应该和高桥.....”
“可你答应我了。”
千夏的声音低落得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嗯。”
苍捏住自己的袖口。
“对不起......”
千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本子拉了回去。
“为什么和高桥同学开不了口,却能和我开口呢?”
“我....”
“只是刚才还以为,你会来看。”
她把剧本收了起来,放进书包,书包上的黄色小鸭像是不满般晃动着。
苍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话。
她想说以后也可以看,可那样听起来,就和千夏说的一样了。
这种事情为什么和千夏就能说出口,为什么觉得千夏就会原谅她呢?
下午上课的时候,千夏仍然会把忘带的橡皮借给她,也会小声询问老师刚才讲到哪一页。
一切都像往常,只是下课以后,她没有再拿剧本过来。
苍把橡皮放回她的桌上。
图书委员的轮值表还躺在自己的文件袋里,袋口处露出来一点纸角。
她把它往里推了推,关上了文件袋。
放学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千夏撑开折叠伞,看了看旁边的苍。
“没带伞吗?要不要一起回去?”
苍正准备拿伞的手停了一下,点头靠了过去。
两个人打着一把折叠伞,走向了教学楼后面的旧校舍。
折叠伞有些小。千夏把它往苍那边偏了偏,苍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又伸手将伞柄推回来一些。
“苍你这样会淋湿的。”
“没关系的,就这一段。”
“那就我们两个人挨近一点吧。”
千夏挪了一步,把肩膀错开了一点,伸手挽住了苍。
两个人的书包紧紧地靠在了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从被淋湿的石路上迈步,跨越了那从天而降的细小雨幕。
旧校舍门口,一个女生朝着千夏挥手。
“宫坂,这边。”
千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上台阶。
苍透过细雨能看见门的里面有人在搬纸箱,有人拿着剧本,有人指着墙上的安排表在说话。
“你要不要进去看一下?”
千夏说。
苍看向里面。
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从门边经过,其中一个侧身给她们让路,空隙可以让两个人一起钻过去。
苍攥了攥书包带。
“今天就先不了。”
千夏看了她一眼。
“好。”
她收起伞,抖掉边缘的水。
“那我进去了。”
“嗯。”
“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了。”
苍点头。
千夏走上台阶,接过学姐递来的胶带,蹲到纸箱旁边。身旁的人向她说明需要裁多高,她低头比了一下,重新拿起尺子。
苍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才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伞。
她没有进去,千夏也没有再出来问。
回家的路上,雨点打在伞面上,听起来比刚才更响。
苍拿出手机,看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下周二的约定是早上说的,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消息。
她慢慢打了一句:
“如果结束得早,我就过去。”
看了一会儿,又清空了对话框。
老师已经说过,四点半左右结束。
她不想让千夏为一个不确定的时间期待着。
手机先震了一下。
千夏发来一张照片。桌上摆着裁了一半的纸板,旁边放着剪刀和胶带。
“第一天就开始做自动贩卖机了。”
苍停到路边的屋檐下面。
“是你的那个吗?”
“不是,学姐剧本里的。”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句:
“但是为以后的贩卖机积累了经验值~”
苍看着照片,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回复:
“下周二还会用吗?”
“应该会。”
千夏接着发:
“你周二先去图书室吧,下次再来看我们排练。”
苍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千夏还是愿意和这样的她分享社团里的事情。
中午那句“你答应我了”在此刻显得分外的刺耳。
“好。下次我一定会做到约定的事。”
这是千夏的温柔,接受了这样的温柔,起码要把这次周二的事情做好。
她把消息发出去,重新撑稳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