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放学，千夏收拾好了书包，走到苍的桌边。
“那我先过去了。”
她用手指了指门口几个不断注视过来的女生。
苍点头，手却仍压在轮值表上。
“图书委员的工作结束以后，我可以去找你吗？”
“可那会排练应该已经结束了。”
“嗯，但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千夏低下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过来的话要从侧门进。如果找不到我，记得在Lime上发消息。”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贴在苍的身边，只是抬手挥了挥，走向了门口。
图书室的工作并不复杂。苍在老师的指点下登记借还，把归还的书按编号摆上推车。
真正让她分神的，只有悬挂在室内的那只时钟。
四点零五分。
千夏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帮前辈们核对台词吗?
如果现在过去的话...是不是，还.....
“吱——”
开门声打断了苍的思绪，风从打开的窗口流向了门口的那道裂缝。
她转头看去——是律。
律拿着一本书走了过来，把它放到了借阅台上。
“还书。”
苍翻开封面，找到借阅记录。他没有立刻走，倚在桌边，看她写完日期。
“你不是说今天去看宫坂排练？”
“值勤结束以后再去。”
“几点？”
“四点半。”
律抬眼看了看钟，又看向推车上剩下的书。
“这些放回去就行了？”
“还有登记本要核对。”
“我帮你。”
他抽出最上面的两本，转头问借阅室的老师能不能一起整理。
老师手上正抱着资料，听到律的话，点了点头。
“可以。弄完给我核对一下，苍今天就能走了。”
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律已经走到了书架旁边。
她追过去，压低声音。
“不用了，我自己来。”
“多个人帮你，这样更快吧。”
“可是……”
“早点做完，说不定还能赶上千夏的排练，不是吗？”
他顺着书脊查找编号，动作迅速地将书籍塞进书架的空隙里。
苍站在旁边，脑海里回想起了，千夏那天的表情，和那一句——
可你答应我了。
她确实想去。但是自己明明没有开口协调，最后又让律来替她收拾残局。
就像和以前一样，太丑陋了。
太丑陋了，这样的自己。
“神谷，你这样帮我，我只会越欠越多。”
律的动作停了下来。
苍看着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多生硬。
“我不是……”
“帮你放几本书，也要被记在账上吗？”
她没回答。
他将手里的书放回推车。
“藤原，别一副你总欠我什么的样子，可以吗？”
“我知道，可是今天本来就该我一个人来做。”
“只有你一个人做的话，千夏的排练能赶上吗？”
“就算赶不上，我也没有要求你来帮我。”
时间就像暂停了一样，苍因为激动，胸口微微涌动着，呼吸声像是把图书室填满了。
书架另一端响起翻页的声音。她垂下眼，用手指紧紧攥住推车的边缘。
律只是看了她几秒钟。
“行。”
他往旁边让开。
“那你自己来做吧。”
苍想叫住他，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等她抬起头，律已经拿起借阅台上的书包。
门合上时，声音很轻。
比他摔门离开更让她难受。
她把那两本书抱起来，走了几步，又退回来重新看了一次编号。
之后的二十分钟，她一次也没看钟。
四点半，老师核对完记录，让她回去。
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先给千夏发了消息，又打开律的对话框。
“刚才对不起。”
打完这几个字，她停了一会儿。
想说的话明明不是这样简单地道歉。
苍还想说些什么，却还没有想清楚。
最后，她只是锁上了屏幕，加快了脚步，前往旧校舍的位置。
排练已经结束了。
千夏蹲在纸板布景后面撕胶带，见她进来，抬头指了指边缘。
“啊，苍快帮我扶一下纸板，别让它倒了。”
苍连忙伸手。
贩卖机最下面贴着一瓶歪掉的咖啡。千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刻说：
“那个不是我贴的。”
“我还没说什么。”
“你的表情不可信唉~”
苍笑了一下。
旁边的学姐过来，提醒千夏下次不要把布景推过标记的位置。
另一个女生嬉笑着说了一句：“差点把主角一起推到走廊去。”
演剧部的女生听到以后都笑了起来，苍也弯了弯嘴角，看着微笑着向众人解释的千夏，没有说话。
千夏在演剧部的剧本上画了一笔，才把布景推进角落。
收拾完排练的道具以后，她们沿着回廊往校门走。
千夏说起刚才的失误，刚刚讲到一半，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是学姐站错了。”
“有点想看那个场景。”
“才不要，你在的话，肯定也会笑我的。”
说完，千夏的声音停了停。
苍低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
“对不起，千夏。”
千夏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我今天一直在看门口。”
苍的脚步慢下来。
“不是说好了，你要先值勤吗？我也知道的。”千夏把剧本夹进书包，“但有人进来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看一下。”
苍张了张嘴。
再说一次对不起，好像也只能让千夏来回答没关系。
一直在单方面的依赖千夏给予我的温柔，不能再这样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
“黄金周以后吧。具体哪天，学姐她们还没定下来。”
“定了就告诉我，我去看轮值表。”
千夏转头看她。
“这次如果约好了，就不许反悔了。”
“嗯，不会再反悔了。”
走到校门口，千夏的手机响了。
是千夏的妈妈，她开车路过了高中的门口，想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
千夏挂断了电话，朝路口指了指。
“今天不能陪你走了。”
“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时间的。”
苍微笑着，已经泛红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你的剧本改好了，还可以给我看吗？”
千夏将书包拉开一点，露出里面那本熟悉的薄册子。
“还没改好。今天念了一遍，发现有段对话连我自己都念不下去，就删了半页。”
“只删了半页？”
“我也没有到需要删一页的地步啦！”
她瞪了苍一眼，又笑了起来。
苍注视着她跑向路边的车，一直等到车开远了，才慢慢往车站走。
经过自动贩卖机时，她看见了律。
他刚从旁边的文具店出来，手里拿着一袋白板笔。
看见苍，他停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排完了？”
“嗯。”
律点头，迈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去。
苍小跑了两步，跟上了他。
“神谷。”
他回过头。
“刚才在图书室……对不起，我不该说那句话的。”
“哪句话？”
苍攥着书包带。
“说我没要求你来帮我。”
律看着她。
“你当时不希望我出现在那里？”
她本能地想摇头，可律还在等她回答。
“……是有一点。”
他的眉梢动了动。
苍心跳得很快，却还是往下说了。
“我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做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表达清楚我的心情。”
律移开目光，指间的塑料袋响了一下。
“我看你一直看着时钟。”
“因为我想去找千夏。”
“那我不认为我做错了。”
“可是我也想靠自己的力量把值勤做完。”
车从身旁驶过去，吹动了她额前的刘海，露出了洁白的额头。
律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迈步。
“然后你就和我说不想再欠我的了？”
苍跟在他旁边。
“我怕你以后还会这样。”
“怎样？”
“觉得我一个人做不完，就过来帮我。”
律侧过脸。
“我只是今天有空，恰好进了图书室。”
她抬眼看他。
“你把我想得也太乐于助人了。”
苍没有笑。
“以前的事情已经……”
“那个我没忘。”
律说得很快，她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两个人沉默的走过了沿路的围墙，鞋子交错踩在地砖上，像是在互相回应的对话着。
过了一会儿，律才说：
“但今天帮你的时候，我可没有想着过去的事情。”
苍望着他的侧脸。
“你一直说欠欠欠的，才容易让人回忆吧。”
她慢慢低下头。
“……对不起。”
“这句我听见了。”
走到红灯前，两个人停下来。律低下头整理袋子，把快要掉出来的收据塞了回去。
苍站在他身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后退半步。
“下次……我会好好说的。”
律抬眼看着对面的信号灯。
“嗯。”
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接着说：
“我只是想自己把值勤做完，不是想把神谷赶走。”
他转过头来。
苍的手指重新攥住了书包带。
“说了那种话，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
“我听见了。”
律看了她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信号灯上。
“原来不是想把我赶走吗？”
“不是的。”
苍这一次回答得很快。
律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了一下。
“那下次就别说什么没让我来。”
“以后不会了。”
“是吗？那我先记着了。”
绿灯亮了。
律往前走，过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发什么呆？”
苍连忙迈步。
她知道律还有点生气。
千夏也许也是这样。
可是就像律会在绿灯的时候等她一起，千夏也还愿意跟她分享那些剧本，那些修改好的结局。
时间还来得及。
下一次我会遵守和千夏的约定，下一次我会好好和神谷解释清楚自己的心情。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面对以前的自己，也面对现在的自己。
我，想要重新.....重新地去，用自己的力量——
站起来。
苍慢慢松开攥着书包带的手，用和往常一样的语气问律买了什么。
他将袋口拉开一点。
“白板笔。上次有人买成油性的，搞得最后大家都擦不掉。”
“后来呢？”
“最后是会长想办法擦掉了。”
“会长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吧。”
“那支笔就是他买的。”
苍忍不住笑了起来。
律看了她一眼，好像也露出了很浅的一个笑容。
商店街的顶棚挡住了落日，两个人一起经过了一家新开的游戏店，苍看见门口贴着的海报。
那是以前很流行的一款游戏，说不定神谷也玩过。
她张开嘴，想要叫住律。
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藤原？”
她的脚步停住了。
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生站在便利店门口，指间夹着刚找回的零钱。袖口沾着油污，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点。
柴崎拓真。
有段时间，他们放学以后几乎总是在一起。
会一起坐在游戏店门口的台阶上，分着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再一起到自动贩卖机前凑零钱。
后来她被堵在走廊里的时候，也曾经透过人群看到过他的脸。
记得，当时喊了他的名字。
但是他把脸转开了。
“还真是你啊。”
柴崎笑着走近，视线落在她的制服上。
苍把右手放在了左手的手腕上。
律察觉到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柴崎这才看见他，脸上的笑容短暂地停了一下。
“神谷？”
三个人之间安静了下来。
柴崎看了看律，又看向苍，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意外的事。
“你们俩现在一起回家啊。”
苍低头看着律的袖口，想要伸出手，却发现手臂像是发麻一样抬不起来。
柴崎的语气依旧很亲切，甚至透着一丝怀念。
“好久不见啊，苍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