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体育馆的侧门开着。
苍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啸叫。她吓了一跳，正要往里看，一个抱着纸箱的男生从门后退了出来。
“先等一下，帮我扶个门。”
她伸手抵住门板，让他侧身过去。箱子里装着线和几只话筒，最上面压着一卷胶带。
“相泽，黑色的那根留下！”
里面又有人喊。
“留下了，在桌子上。别再拔了。”
男生把箱子放到墙边，回头看见苍还维持着扶门的动作，点了下头。
“好了，谢谢。你是要找谁吗？”
“神谷律。”
“拳击部的神谷？在里面，从场边绕过去就能看见了。”
苍道了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律正坐在长凳上缠手，听见自己的名字，朝门口招了招手。
“这里。”
旧体育馆比她想的热闹。有人对着墙上的镜子练动作，有人轮流打沙袋，场地另一边摆着拳台。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里，不时夹着几句争执和笑声。
她绕过地上的器材箱，在律旁边放下书包。
“刚才怎么了？”
“放送部来换线。说是马上弄好，已经弄了半小时。”
门口的男生听见了，隔着场地回了一句：“主是你们把插头踩弯了。”
律没有反驳，把手机递给苍。
“密码是六个零。”
“这么简单？”
“也许是方便数学不好的人输密码吧。”
苍瞪了他一眼，才解开锁屏，帮他打开了手机的相机。律把缠手带剩下的一截收好，领她到了墙边的手机架旁。
“先拍一轮。待会儿要是有人过来拿东西，你给他让点位置就行。”
她试着把手机夹上去，支架却歪了。刚才那个男生正好回来拿线，伸手扶住底下的杆。
“这里没锁紧。”
他拧了两下，让苍重新调整。
“这样？”
“对。别只拍上半身，不然他们回头又要找我借一次。”
“找你借？”
“架子是放送部提供的。”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苍把镜头往下调，确认画面里能看见律的脚，才按下录制。
律站到场地中央，和另一个男生碰了碰拳套。
最初那一轮，苍几乎忘记去看屏幕。
律移动得很快。她还在想他为什么往后退，他已经换了方向，重新靠近。两个人的拳套碰在一起，发出短促的响声，旁边的人偶尔出声提醒一句，苍渐渐只顾得上听场上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结束以后，对面的男生摘下护齿，不服气地推了他一下。
“你刚才故意等着的吧？”
“谁让你每次都用一样的招式。”
“下次换个人试试。”
“行啊。”
律笑着走过来，看了十几秒录像。
“就这样，挺好的。”
苍刚松一口气，他又把手机放回架子上。
“后面还有。”
第二轮换了一位高个子的学长。
苍很快就发现，这次和上次完全不一样。律几次想靠近，都被挡了回去。他往后退的距离越来越大，刚刚那种从容也不见了。
学长说了句什么，苍听不清，但能看见律抿着嘴，没有回答。
这一轮结束时，苍才发现自己攥着衣角。
“又急了。”学长拍了拍律的肩膀，“前面不是说过，别跟着我的节奏走？”
“知道。”
“知道还这样？”
律低头摘拳套，脸色有点难看。学长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去找别人练习了。
苍按停录像，等他坐下才递过去。
他把同一段看了两遍，进度条又拖回开头。
“拍得清楚吗？”苍问。
“嗯。”
“那为什么一直看这一段？”
“想看看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
苍本来想说已经很厉害了，可律正盯着画面里被逼退的那几步，她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凑近了一点。
“能放慢一点吗？刚才太快了，我没有看清。”
律调整了一下播放速度，把手机往两个人中间挪了挪。
苍终于看见，他有一次还没站稳，就急着伸了手。
“这里？”
“这里已经晚了。”
他把画面往前倒，指给她看。苍听不懂后面那几个动作的名字，但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懊恼。
一个来拿水的男生扫了一眼屏幕，笑了一声。
“这段不错，记得发群里。”
“你刚才那段也有。”
“那你自己留着吧。”
对方拿起水就走，律却叫住了他，让他把空瓶子一起带走。
苍看着那个人折返回来，忍不住笑了起来。
律抬眼。
“怎么？”
“没什么。就是以前没看过你这样。”
“你想说的是输的时候的样子？”
“……嗯。”
“那你以后可以常来了。”
他说得太自然，苍一时没接上。律已经把手机锁屏，靠着墙在喝水。
她望着场地另一边的人，又问：“你喜欢练这个吗？”
“喜欢。”
“可刚才看起来很生气。”
“练了几次还犯一样的错，当然生气了。”
“那今天还练吗？”
律把瓶盖拧好。
“还没到结束的时间。”
有人在场地另一边大声地叫他。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不用全部拍。你累了就坐着休息，反正这架子也不会自己跑。”
苍答应下来。
后面的训练，她的目光并没有全程放在律的身上。
镜子前的人在纠正动作，旁边两个男生为了刚才谁先碰到谁争了几句，吵着说要去找学长评理。
她坐在长凳上，把讲义摊开，做完了两道题。抬头时，正好看见律停下来听学长说话，又重新试了一遍。
这次似乎好了一点。
但下一次，似乎又没有做好。
她原以为，律会像在教室里那样，很快就找到办法。可整个下午，他都在反复练习着同一个地方。
等到休息的时候，苍帮他按停了录像。
“后面好像没退那么多了。”
“你看得出来？”
“能看出来一点。”
律拿过手机，把那一段翻出来。这次他没有来回拖动，看完以后，只说了一句：“这个得留着。”
苍在讲义的空白处记下了那段录像的时间。
训练临近结束的时候，放送部的男生回来准备收架子。
“还要用吗？”
苍问过律，才把手机取下来。男生检查了一遍夹子，从旁边拿起放线的袋子。
她想起千夏的话，叫住了他。
“请问，你们部能借录音设备吗？”
“你要录什么？”
“剧本。想录下来，听听对白有没有不顺的地方。”
“多长？”
“还没问作者。”
“那你得先问清楚。几个人，录多久，有没有配乐，都得先想好。上次有人借了教室，结果稿子都还没写完。”
苍想了想，问能不能先记下这些。
男生从袋子里抽出一张带着几道皱褶的领用单，在背面写了几句，递给了她。
“黄金周以后来广播室找我。我叫相泽悠人。”
“藤原苍。写剧本的是我的朋友，名字是宫坂千夏。”
“行，到时候带着她一起来吧。”
他抱起纸箱，朝里面喊：“神谷，架子我拿走了！”
“知道了。”
相泽走后，苍把纸夹进千夏的剧本。等律换好衣服回来，她才收起讲义。
“没想到你还真看完了。”他说。
“我说了要来看的。”
“只是怕你觉得无聊。”
“不，不会无聊。”
苍背好书包，和他一起走出了体育馆。外面的风像是比刚才的凉了一些，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律的头发还没完全干，运动包搭在肩上，走到回廊才打了个哈欠。
苍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还来吗？”
“嗯。”
“今天没做好的地方，明天接着练？”
“差不多。”
“那要是一直做不到呢？”
律想了想。
“问学长，或者再找别的办法。”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有点傻的问题。
律却接着说：“游戏最后一关，你不是也没过？”
苍想起商店街的海报。
“你不是也一样。”
“所以我后来查了攻略。”
“过了吗？”
“没有。”
苍笑了起来，少女苍白的脸上带上了微笑的红色。
律也像是觉得有点丢脸，把头偏了过去，补了一句：“主要是还没试几次。”
“我以前试了很多次。”
“那更该查下攻略了。”
律问她用的是哪个角色。苍说出名字，他立刻皱了皱眉。
“那个不好用。换一个试试。”
“可我都用到最后一关了。”
“所以你一直卡着。”
“你不是也没过吗？”
律被她堵了一句，一时半会没说出话。
“那你先把打不过的地方发给我看看。”
“晚上可以吗？”
“可以。我看完训练录像再回你。”
苍答应下来，正想问他用的是哪个角色，手机忽然响了。
千夏把她和律拉进一个新群，发来一张春祭的传单。
“黄金周哪天有空？”
“我想去。你们呢？”
苍点开图片，看见下面印着射击摊和卖旧书的摊位，先把开放时间看了一遍。
“我想去。”她对律说。
“那你回她。”
“你呢？”
“我得先看训练安排。”
苍在群里回复自己有空，又把相泽写的那张纸拍给千夏。
千夏很快发来一个吃惊的表情。
“你不是去看训练的吗，怎么连这个也问到了？”
“刚好碰到了放送部的人。”
“太好了，那我今晚要继续奋斗!”
后面又跟来一条。
“春祭也要去，神谷记得查时间哦。”
律看完消息，叹了口气，在群里说了一句晚上再回复。
苍把手机收好，心里却已经想着回家以后，要先把游戏机找出来。
旧存档应该还在。
她想看看，那一关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