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千夏没有再问。
她照常来借橡皮,课间抱怨了一次数学作业,还说把昨天买的笔芯装错了笔,拧了半天才发现。
苍等到午休,把便当盒拿出来,先走到了她桌边。
“今天,要不要去人少一点的地方?”
千夏收好摊在桌上的剧本。
“旧校舍外面有张长凳。昨天学姐在那里背台词的时候,我看过,应该没什么人去那边。”
她们绕过中庭,在回廊外坐下。太阳晒着长凳的一端,苍把便当放在膝上,有些犹豫该从昨天的哪一句接着说。
千夏先拆开了筷子。
“你昨天说,是你带头的。”
“嗯。”
“为什么是神谷?”
苍想了一会儿。
“他不太会还手。”
千夏没有接话。
“拿走他的东西,他会来要。可我不还,他就只能跟着。旁边的人笑着起哄,我也就觉得有意思。”
说完,她看着便当里切成两半的煎蛋,筷子始终没有伸过去。
“他没让你停下来吗?”
“说过。说过很多次。”
走廊另一头有人经过,喊着同伴的名字跑远了。
苍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继续说:
“有一次,他把书包抢回去了。我觉得他让我没了面子,就用力推了他。他倒下的时候用手撑着,手腕骨裂了。”
千夏刚夹起来的菜掉回了盒子里。
“……这么严重?”
“嗯。”
“你当时去叫老师了吗?”
“没有。后来被别人发现了。”
苍记得神谷坐在地上,另一只手握着受伤的手腕。那时她还站在旁边,最先想到的是,如果老师知道了,自己会不会挨处分。
她没有把这句话藏起来。
千夏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嗯。”
苍不知道还能回答什么。
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几句话排练过好几遍,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断断续续的。
不要说直视千夏的眼睛,连被千夏注视都让她不安。
“那后来呢?你说你也被堵在走廊里。”
“后来我生病了。”
“是那场病导致你现在身体不好吗?”
“有一部分算是吧。”
苍把筷子搁在便当盒边缘。
“还有一件事。我那时候,名字不叫苍。”
“你改过名字?”
“嗯。那时候我叫藤原苍介。”
“苍介?”千夏有些意外,“听起来好男孩子气的名字。”
“嗯,因为我以前是男生。”
回廊里面很安静。
千夏张了张嘴,没能立刻说出话。她的视线落在苍脸上,又很快移开。
“是生病以后……变的?”
“嗯。医生说是PGTS,一种罕见的青春期疾病。”
“我听说过。但我没想到,苍你……”
千夏没有接着说下去,苍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千夏才问:
“这些都是初一的事?”
“是。我先欺负了神谷,之后生了病。身体变化了以后,就有人开始用以前我对神谷的方式对待我。”
她说得有些急。
“我们以前在一起玩得很好。我一开始还觉得,只要过一段时间,大家习惯就好了。”
后来,她不再敢随便去拍别人的肩膀,也不敢像以前那样不在意的插入同学的话题中间。
连放学后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都要在手机上删改好几遍。
可发出去,还是没有回答。
千夏听到这里,轻声问:
“所以你昨天才问柴崎,为什么连后来都不过来问一句?”
“嗯。”
苍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初一结束以后,我换了学校。初二、初三在别的地方读,跟神谷没有再见过。直到高中开学。”
千夏慢慢呼出一口气。
“难怪你以前的事,几乎都不跟我说。”
苍没有否认。
中庭那边传来球落地的声音。她们坐的位置只能看见一小段树影,有人从远处走过,并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
千夏把便当往自己膝上挪好。
“你先吃饭吧。菜到现在都没动过。”
苍拿起筷子,吃掉了那半块煎蛋。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千夏没有像往常那样边吃边说,苍也没有再开口。
等她把菜吃掉一半,千夏才重新问:
“你后来被欺负的时候,会想起神谷吗?”
“后来会。但一开始不会。应该说我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被欺负了。”
苍笑了笑,有些自嘲的意味。
“刚开始,只觉得他们太过分了。明明以前还一起玩,为什么突然这样。”
她也生过气,觉得那些人不配做自己的朋友。
直到自己站在走廊上,一遍遍说把东西还回来,忽然想起神谷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
说不定连表情都是一样的吧。
“我那时候才稍微了解了神谷的心情。”
千夏沉默片刻。
“他现在看见你,应该也会想起来吧。”
“嗯。”
苍把便当盖上,手还留在盒盖边缘。
“柴崎跟我道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把游戏拿回来,但不想和他继续有交往。我们之间不可能恢复以前的关系了。”
“所以你才突然跟我说这些?”
“有一点,不过早就想过一定要告诉你这些了。”
她原本以为,只要了解到自己的错误,铭记于心,多多少少可以抚慰曾经的受害者。
但当柴崎站在她的面前,明明脸上的表情和语气都是那样的诚挚。
可她心里沉寂已久的痛苦,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是被勾动了起来。
“我不能一直等神谷来告诉我,说已经没关系了。”
千夏只是把空便当收进袋子,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可能还需要几天想一下这些事,毕竟信息量太大了。”
“嗯。”
“不过你也不用每天问我一次,还要不要一起吃饭。”
苍抬起眼。
千夏把书包里的剧本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地方。
“这个,你还是会帮我看吧?”
“会。”
“那你先别收东西。我昨晚念这一页的时候,又卡住了。”
苍接过去,顺着她指的位置看。
“那么,你在这间房间等待我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读完以后,她又看了一遍。
“不能直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吗?”
“那样太直接了,不符合这个人的人设啦。”
“可是念起来,真的好长。”
千夏想了想,把两种说法各念了一遍。念到第二遍,苍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
“你念原来那句的时候,自己都换了一口气。”
“他可以肺活量比较好。”
苍又笑了笑。
千夏也弯起嘴角,在那句话上画了一道线,继续往下看。
“但这里我想留着。前面都很短,这句稍微长一点,才像他终于说急了。”
苍重新读了一遍。
“那这里可以。”
千夏做了记号,把后面的几页翻给她。
“这些我也重写了。之前每个人都在轮流解释自己内心的想法,连我这个作者念着都觉得累。”
“他们是在吵架吧?”
“嗯。”
“可为什么另外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在等着?”
千夏愣了一下。
苍指着其中两行。
“这里,他不是已经很生气了吗?还会听完这么长一段,再从第一句开始反驳吗?”
千夏把那段默读了一遍,拿起笔,在中间画了个箭头。
“那就从这里打断?”
“我觉得可以。”
“……你怎么今天才说。”
“我也是今天才看到这一页。”
千夏翻回封面,确认了一下页码,自己先笑了起来。
“好吧,那你接着看。别光记着夸我。”
她把笔递给苍,让她在觉得奇怪的地方做记号。
“学姐说可以先录下来,自己听。读的时候不觉得,听录音才知道哪里不顺。我想等黄金周后,问问放送部能不能借设备。”
“我也能一起去吗?”
“当然啊,你不是还得帮我听吗?”
午休快结束,她们才收好东西准备回教室。
到了楼梯口,千夏忽然说:
“还有,你说以前是男生的事,我会保密的。”
苍握着剧本,应了一声。
“谢谢。”
千夏笑着摇了摇手,先跑上楼去交讲义。
苍回到教室,发现律已经坐在那里,正跟后排的人说训练的事。对方带着笑拍了拍律,而他则是同样笑着把一张揉皱的纸扔了回去。
她在桌边安静地等待他们说完。
“神谷,我跟千夏说了初中的事。”
律抬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说到哪里了?”
“我曾经对你做过什么,还有后来生病、转学的事都说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
“她怎么说?”
“说要慢慢想一下。”
律应了一声,没有让她继续复述。
苍看见他桌脚边的运动包,里面露出一截白色缠手带。
“你明天也去训练吗?”
“去。怎么了?”
“我想过去看看。”
律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意外。
“你想看?”
“嗯。想知道你平时在做什么。”
她说完,没有再补充别的理由。
律看了她片刻,把运动包往桌子里面推了一点。
“可以。放学以后直接去旧体育馆。”
“好。”
“不过这可是要收费的,你得帮忙拍一段录像。”
苍笑着答应下来,回座位把时间记好。
写完以后,她翻开千夏的剧本,找到刚才没有看完的那一页。
周五最后一节课结束,千夏把剧本塞进书包,和苍一起走到了楼梯口。
“我去演剧部,你去体育馆。千万别走错了。”
“我知道。”
“晚上再把你没看完的地方发给我。不用急,学姐说黄金周之前把剧本交上去就行。”
苍点了点头,往另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