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垩村的名字,是刻在村口那块石灰岩上的。
那石头少说有三百年了,裂了三条缝,缝里长满青苔,唯独“白垩”两个字始终清晰得过分,像被谁用手指一遍遍描过。艾尔菲·诺亚每次跑过村口,都会习惯性地往那石头上踢一脚。
今天这一脚下去,她愣住了。
石头上写的是“白恶村”。
“什么白恶啊!”她蹲下来,用袖子猛擦那行字。石灰岩的粗糙颗粒刮得她手腕生疼,但“恶”字像长进石头里一样,怎么擦都擦不掉。“谁干的?托托,是不是你喝多了又半夜出来拿石头练字?”
没人应她。
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面,酒馆老板托托正抱着个空酒桶,张着嘴,睡得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酒桶里爬出一只褐壳甲虫,顺着他的胡须往耳朵方向挺进,颇有长途跋涉的气势。
艾尔菲过去就是一脚,踹在酒桶上。托托猛地坐起来,甲虫吓得原路折返。
“谁家孩子——”他擦着下巴骂到一半,看清是艾尔菲,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哟,小菲。早啊。”
“不早了。日头都爬到钟楼上了。”艾尔菲把一片从石头上抠下来的碎屑拍在他脑门上,“村口的字被人改了,你知道不知道?”
托托眯着眼,把那片石屑从鼻梁上捏下来,对着太阳左看右看,像这辈子头回见到石头。
“改了就改了呗。”他打了个哈欠,酒气能把经过的蜜蜂从空中熏下来,“那破石头又换不来钱。”
“你怎么什么都不在乎!”艾尔菲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她个子小,力气却大得出奇,托托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手脚并用地在半空划拉。
“行行行,我在乎,我在乎!”他连忙叫起来,“你先放我下来。我在乎得很——我这就去凿了它重刻,用我亲手的血,您看行吗?”
艾尔菲盯着他看了三秒,松了手。托托摔回地上,哎哟一声,后脑勺磕在酒桶上,发出熟西瓜落水般的闷响。
“你最好是真在乎。”她拍了拍手,转身往教堂方向走,红棕色的短发在晨光里像一小簇移动的火焰。
身后,托托揉着脑袋嘟囔了一句:“那石头上的字,昨天还是‘白恶’啊……前天也是。大前天好像也是。”
他打了个激灵,没再往下想。
白垩村实在太偏了。偏到圣白教会的巡礼船一年只来两次,偏到村里最大的一场热闹,是去年秋天两头牛为了争夺磨坊边的草料当街顶角,顶掉了老磨坊半扇门板。当时半个村子的人围了三个时辰,最后牛被拉开,门板没人修,至今还歪在磨坊上,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旧纸。
艾尔菲总说这种地方待着会发霉。可每次真有人问她去哪,她脚底下又像是生了根。
教堂在村子最北边,小得可怜,尖顶还没村口榆树高。灰白的墙面上爬满地锦,夏天绿油油一片,到了秋天红得发黑,远远看去像墙在流血。推开门,里面永远比外面冷半截。
修女特蕾莎正跪在第三排长椅边,低着头。艾尔菲以为她在祷告,走近了才发现,她在数长椅下面一小堆干瘪的浆果。
“您这是要摆摊啊?”艾尔菲蹲下来。
特蕾莎吓了一跳,灰白的眉毛抖了抖。她年轻时大概是个很精神的修女,现在五十岁了,整个人像一本被翻过太多次的经文,边角起毛,但纸张仍然挺括。
“是你啊。”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你别告诉我,你是来帮我干活的。”
“我是来告诉您,村口的字又错了。”艾尔菲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半干的浆果,那是她路上从灌木丛里顺手揪的,丢进特蕾莎手里。“您说,这是不是教会在暗示什么?比如——我们村在圣典上的名字,本来就叫‘白恶’?”
特蕾莎叹了口气,把浆果一颗颗码好,码得横平竖直,像在给它们举行什么小型仪式。
“教会不会因为一个村名降下神谕。”她说,“但会因为一个在教堂门口乱吃浆果的孩子,给她多派三天的地板擦洗。”
艾尔菲吐了吐舌头。
她不是修女,也没受过洗,但特蕾莎从没赶过她。白垩村人都知道,艾尔菲是十六年前被丢在教堂门口的孩子。那天早晨有霜,特蕾莎推开门,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柳条篮,篮里裹着棉布,棉布里裹着一声哭。
篮子里没有名字,没有信物,只有半张字条。
上面写着什么,村里没人知道。特蕾莎不提,艾尔菲也不问。别人问起时,她总说:“大概写着‘此货概不退换’吧。”说完自己先笑。笑完了眼睛会安静下来,像村外野湖面的傍晚。
特蕾莎养了她十六年。没有让她姓特蕾莎,也没让她信教,只是每天在饭点敲钟,钟声短而急,像在叫自家孩子回家。
艾尔菲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被丢下的。但奇怪的是,她不恨。她只是怕。怕的是有一天,连这个村子,这口钟,这个会在浆果堆里斤斤计较的修女,也变成半张模糊的字条。
“字错了。”特蕾莎忽然说。
“啊?”艾尔菲回过神,“我知道啊,村口——”
“不是村口。”特蕾莎抬起头,眼神有点怪。她把手里的浆果放回地上,用袖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得像在拖延什么。“你看。”
她指向教堂最里面。祭坛上方的圣白教纹章,本来应该刻着“承神光者,行于秩序”八个字。艾尔菲从小看到大,每一个字的笔锋都像树根一样长进了石头里。
现在她眯起眼睛,借着从彩窗透进来的光,看清了。
“承神光者,行于秋序。”
“秋序?”艾尔菲念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小教堂里转了一圈,掉在地上,“什么意思,是叫我们秋天再信神吗?”
“你正经点。”特蕾莎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仰头看那行字。她的脖子绷得很直,艾尔菲看到她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些字……”特蕾莎的声音轻了下去,“昨天还只是‘秋’字。前天是‘秋’。大前天,也是‘秋’。”
“什么意思?”
“意思是,”特蕾莎转过头,脸上浮起一种艾尔菲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更像是在辨认一样很远很远的东西,“这个字,在等我们想起来。”
艾尔菲没听懂。但她后背上,从尾椎到后脑,像被人用冰凉的指尖刮了一下。
教堂外面,风吹过歪斜的磨坊门板,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那声音拖得老长,像有人在很远处慢慢推开一扇不能开的门。
而村口石灰岩上,“白恶”的“恶”字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笔,像未干的墨,慢慢渗进石头里。
没有人看见。
夜幕降临之前,白垩村一切如常。鸡鸣犬吠,炊烟四起。托托在酒馆门口支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日特价:自酿麦酒,买三杯送一杯,概不赊账”。写错了三个字,但他自己没发现。
艾尔菲坐在教堂屋顶上,小腿悬空,啃着一块硬邦邦的面包。特蕾莎在下面喊她:“掉下来没人给你收尸!”
她回喊:“那您就随便挖个坑,别让托托用酒浇我坟头!”
面包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自己的影子在落日下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块石头。
石头上的字她看不清。但她知道,它一定又变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