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菲扛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荒草滩里走了一个下午。
那淡金色长发的少女比她想象中沉。意识全无的人就像一袋子湿透的麦粉,每走一步都从她肩头往下坠。艾尔菲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每次摔了就把人重新往上一托,嘴里骂一句:“你醒过来最好给我道歉。”
少女烧得厉害,呼吸短而浅。有好几次,艾尔菲把手指探到她鼻尖下面,停了半晌才感到一丝极细的热气,像从很深的井里勉强浮上来的水泡。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白垩村方向的灰烟已经散了,但那几道灰线的痕迹还挂在天边,像几根脏兮兮的线头。
等太阳偏西,荒草滩终于到了头。前面是一片矮树林,黑黢黢的,树冠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一群并排蹲着的野兽。艾尔菲实在走不动了。她把少女放进两棵矮树之间的凹地,自己靠着树干滑坐下去。
“这地方应该够偏了。”她自言自语,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再追过来,我就真打不过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硬面包。从昨晚啃剩下的,边角碎了大半,兜里全是被汗水浸湿的面包屑。她用袖口擦了擦,掰成两半,小的给自己,大的放在少女手边。
想了想,又把自己那一半也放过去。饿劲过了头,反而不饿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少女醒了。
准确地说,她没睁眼。她只是在黑暗中轻轻动了一下,那只一直抓住艾尔菲衣角的手指收紧了,紧得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水……”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艾尔菲从浅睡中惊起,摸黑找到水壶。壶是下午在一条细流边灌的,水有点浑,带着泥腥味。她一只手托起少女的后颈,另一手把壶嘴凑到她唇边。少女喝了两口,呛出来半口,然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靠在什么人怀里,整个人猛地一缩。
“别动。”艾尔菲说,“再动伤口裂了我不负责。”
少女睁开了眼。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片被月光照透的冰。
“你是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很清楚。
“艾尔菲·诺亚。”艾尔菲报完名字,自己先愣了一下。竹竿说她的名字不在任何记录里,可她还是报了。不报这个,她还能报什么?“你呢?”
少女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尔菲以为她又昏过去了,她才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塞拉。”
“没姓?”
“有。”塞拉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意把更多的东西从喉咙里挖出来,“法尔纳。”
艾尔菲“哦”了一声。风从树缝里挤进来,凉得她打了个颤。她想问很多,比如你为什么一个人倒在野湖边、你的手腕怎么了、你为什么发烧还往北边走,但最后只问了一句:“你也是被教会追的?”
塞拉没有回答。她的手慢慢松开艾尔菲的衣角,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放回了地上。
“我们最好现在就走。”塞拉说着,试图坐起来。她的身体显然还不听使唤,刚起身就晃了一下,肩膀撞上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艾尔菲按住她:“你现在能站稳三步,我就喊你祖宗。”
塞拉转过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冷而锐利,像在称量艾尔菲的斤两,又像只是高烧中的本能戒备。
“你救了我。”她说,“为什么?”
“因为你倒在我面前。”艾尔菲说,“我不喜欢看人死。”
“这理由不够。”塞拉说。她的语气不像在道谢,反而像在审问。艾尔菲被这态度一激,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那你要什么理由?我图你长得好看?图你这一百斤都不到的肉能卖几个钱?还是图你醒了之后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为什么?”艾尔菲越说越气,声音压不住,惊起了远处树上几团黑乎乎的影子,“我把你从湖里捞出来,背你走了半天,自己一口水没舍得喝,一口面包掰成两半全给你。你说我是为什么?我是有病,行了吧!”
塞拉看着她,不说话。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像冻住的湖。
过了好一会儿,她用极轻的声音说:“我的命,不属于我。”
艾尔菲没听清:“啊?”
“我是教会的人。”塞拉说,“如果你带着我,你会被杀。所以,放下我,走你的路。”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一万遍的审判词。艾尔菲愣住了。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现在这样,教会的人追上来,你连跑都跑不动。”艾尔菲说,“我走了,你等死吗?”
“我不怕死。”塞拉说。
“放屁。”艾尔菲说。
她把自己外衣脱下来,狠狠甩在塞拉身上。动作太猛,自己光着的肩膀在夜风里抖了一下。她蹲在塞拉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你是谁,以前是教会的还是通书里蹦出来的。你听清楚,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值不值得,是因为我乐意。你要是想死,可以,等你好起来之后,自己找棵树去撞。但今晚不行。今晚你得听我的。”
塞拉被她这一通凶得有点怔。然后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风从树梢上滑过去,带着野草焦煳的气味和湖水的腥气。
“我回不去了。”塞拉说,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也不会回。”
“那正好。”艾尔菲一屁股坐下,后背靠着树干,仰头看天。树叶把天割成无数块不规则的碎星,“我也回不去了。”
塞拉慢慢转过头来看她。这一次,她终于把面前这个红棕短发的少女真正看进眼里了。满脸血痕,头发乱得像被牛啃过,嘴角还沾着泥。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厉害,像里面生了炭,风越吹越旺。
“我们不去教会的地盘,就向北。”艾尔菲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北方有座城,叫托尔姆,你听过没有?我小时候听村里跑货的人提过,那地方鱼龙混杂,教会管不着。”
“托尔姆?”塞拉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那地方在‘漏洞带’上。很危险。”
“现在哪儿不危险?”艾尔菲把枯枝一折两段,丢进黑暗里,“我也没去过。但总比坐这儿等死强。”
塞拉没接话。她靠着树干,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过了很久,她问:“你刚才说,你的名字……诺亚?”
“对。艾尔菲·诺亚。”艾尔菲瞥她一眼,“怎么,不好听?”
“不是。”塞拉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一阵急咳。她弯下腰,用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像片抖动的叶子。艾尔菲下意识去拍她的背,手刚碰上去,塞拉明显僵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你背上也有伤?”艾尔菲问。
“没有。”塞拉飞快地直起身,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病人。她喘了几声,声音忽然换了副调子,冷硬得像是从什么旧铠甲里扒出来的:“我们还是先商量好,你救我一次,我欠你一次。等我好了,我会还你。还完,我们就各走各的。”
艾尔菲“啧”了一声:“随便你。”
她没告诉塞拉,自己刚刚差点笑了。明明发着烧,站都站不稳,还要摆出一副“两不相欠”的架势。这种人要么是蠢,要么是习惯了一个人扛。不管是哪种,都让人有点生气,又有点放不下。
后半夜,气温降得厉害。两个人靠在同一棵树的两侧,各自抱着胳膊,谁也没睡实。艾尔菲望着天上那几块碎星,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地窖里那一片“诺亚”。那些字像用刀刻在她眼窝里,闭上眼也甩不掉。
“塞拉。”她忽然开口。
“嗯。”
“你听说过白垩村没有?”
塞拉沉默了一小会儿:“北教区最南边的小村,登记人口四十二。村里没有圣物,没有正规教会,只在村口有块石头,石头上写着‘白垩’。”
艾尔菲猛转头看她:“你背得这么熟?”
“我看过教区的册子。”塞拉说,声音平平的,“所有村庄,教会都会登记。”
“那册子上,有没有我?”
塞拉没有回答。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几缕,淡金色的发丝在黑暗里像结了霜的线。
“没有。”她说。
艾尔菲笑了。笑得很轻,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小块石头。
“很好。”她重新仰头看天,“连教会都承认我不存在。那我现在是不是想干什么都行?”
塞拉没有笑。她只是慢慢从树干边挪开,仰面朝天躺下。过了一会儿,艾尔菲听见她低声说:“不存在的,不止你一个。”
林子上方,夜鸟的叫了一声,从很远的北方滑过来,又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尾巴,半截声音硬生生断在空中。
两人都不再说话。在荒草与矮树林之间,世界静得像一页还没被写字的纸。
而她们睡着之后,那道被艾尔菲用树枝画的线,被夜露打湿,慢慢在地面上洇开,像一行谁也没有写下的、通往北方的字。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