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出教堂的。
她只记得特蕾莎的手很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那个地方拔出来一样。然后她跑。脚下的石板路变成泥土路,路边的屋影一个接一个地朝她扑来,又一个个被她甩在身后。托托的酒馆、歪斜的磨坊、那棵比教堂还高的榆树、村口那块该死的石灰岩——
“白恶村”三个字从她眼角边一闪而过。
她好像看到了第四个字,又好像没有。
风灌进肺里,带着清晨没有的凉意。太阳爬得老高,白亮亮的,照得整个村子像是被谁用刀片刮去了颜色。她不敢回头。身后有马蹄声,碎碎的,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像在故意等她多跑一会儿。
竹竿没有追。追上来的是两个白斗篷。他们的马跑起来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银辔上的铃铛偶尔轻响一下。
“艾尔菲·诺亚!停下!”后面有人喊。
艾尔菲跑得更快了。
她朝北边跑。北边是野湖,是大片的荒草滩,是村人几乎不会去的地方。她从小就知道,当你在白垩村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往北跑。北边没有路。没有路的地方,教会的人骑马会慢下来。
果然,身后的马蹄声变得犹豫了。荒草高过她的腰,草叶边沿锋利得像薄薄的刀刃,划在她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细红的印子。她不觉得疼,只觉得胸口里那团东西越来越烫,像有人在里面生了一堆火,火舌往喉咙口蹿。
“站住!”
这次声音近了许多。她一回头,看见一个白斗篷已经从马上跳下来,正拨开荒草朝她追来。这人也跑得不慢,两腿交替的节奏像上过发条一样均匀,白色斗篷在草浪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
艾尔菲忽然停下来,猛转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碎石的沙土,朝那人脸上扬去。
白斗篷没料到她来这一手,下意识偏头。就这一瞬间,艾尔菲已经扑上去了,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猫,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两人同时倒地,在草地里翻了两圈。艾尔菲骑在对方身上,举拳要打——
她看见白斗篷下面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黑发,蓝眼睛,下巴上有一道细疤,最多二十岁出头。那个年轻人冲她笑了一下,不是嘲笑,反而带着一点无奈。
“小姑娘,别闹了。跟我们回去,你还有得解释。”
“解释什么?”艾尔菲的拳头落下去,打在他脸旁的泥地里,溅起的草汁染绿了她的手指,“我活了十六年,没偷没抢没杀过人,我凭什么跟你们回去!”
“凭你身上有墨气。”年轻人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黑墨。你刚才跑的时候,脚底下有黑印。你自己看看。”
艾尔菲低头。
她的影子不对。
正午的太阳在头顶,影子应该短而实,服服帖帖地缩在脚下。可她的影子,像被水泡过的墨块,边缘全是毛刺,而且比她本人要暗得多,暗得发黑。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那影子在动。不是随风晃,也不是她的动作带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面,想要钻出来。
“啊——!”
艾尔菲尖叫着往后跌坐,手脚并用地朝后爬。那影子没有跟过来。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像只是她自己的倒影。但她知道不是。她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从地面以下,从阴影里面,用她自己的眼睛看她。
白斗篷年轻人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朝她伸出手。那手掌心翻开的瞬间,她看到上面纹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小字,像皮肤下藏着一张写满经文的薄纸。
“走吧。”他说,“趁审查官还没发话。回去之后,顶多是封禁你的墨力,不会要你命。”
“你骗人。”艾尔菲咬着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说出来之后,她整个人突然清醒了。她从地上爬起来,退后三步,盯着那个年轻人,一字一顿地说:“教堂地窖里那些字,是你们教会的人写的。我不信你们。”
年轻人脸上的笑消失了。他怔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些字……”他低下头,“不是我们能写出来的。”
他重新看向艾尔菲,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一点艾尔菲看不懂的东西。怜悯,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你现在还只是影子发黑。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它吞掉。黑墨会从你的影子里长出来,把你整个人拖进去,最后连你的名字都不会剩下。”他站起来,慢慢朝她走,“我没有在吓你。我见过。我见过一个七岁的孩子,因为黑墨失控,不到一夜,就只剩下一摊会动的墨水。”
艾尔菲退一步,他就进一步。她退到荒草最深处,草已经高过她的头,四周全是哗啦啦的草叶声响,像整片荒滩在低声议论她。
“你跟我回去。”年轻人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热切,“我帮你。我会向审查官求情,你只是天生的黑墨适配者,不是异端。我姐姐当年也——”
“你姐姐”三个字还没说完,艾尔菲胸口那团火终于炸了。
她听到“姐姐”这个词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从自己脑子里被硬挖出来的。那些地窖里的字、特蕾莎护住她的动作、竹竿说“记录里从来没有你”时的眼神、托托翻过木牌时发抖的手指——所有东西搅成一股,从她喉咙里冲出,化作一声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嘶喊。
“别过来——!”
黑色的光从她影子里喷出来。
那是一种介于水和火之间的东西,从地面倒卷而起,像一朵从地底开出来的黑花。荒草成片地倒伏,被压平,然后燃烧。没有火焰,只有黑光过处,草叶发出焦糊味,瞬间蜷缩成灰白色的卷。
白斗篷年轻人被震飞出去,摔进草地里,连滚了几圈,白斗篷上烧出好几个洞。他挣扎着抬头,蓝眼睛瞪得巨大。
艾尔菲站在那朵黑花中央,自己的影子像活过来一样,绕着她的脚踝缓慢旋转。她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上缠着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像谁的头发。
然后她转身,朝野湖方向跑。
这一次,没有人追。
野湖在正午的阳光下白亮得刺眼。
艾尔菲冲到湖边时,黑雾已经散了。她跪在湖边的碎石滩上,双手撑着地,一口一口地喘气,像要把肺从嘴里吐出来。湖水映出她的脸,红棕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挂着几道被荒草划破的血痕。
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看。影子还在,边缘的毛刺淡了些,但还是不正常,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我是什么?”她低声问湖面。
湖面没有回答。野湖连水鸟都看不见一只,安静得像一口巨大的、盛满了光的水缸。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对岸。
一个淡金色长发的人影,正沿着湖岸线朝这边走。那人走得很慢,脚下发虚,像随时会倒下去。走了没几步,人影突然一个趔趄,从湖岸的缓坡上滚了下来,半截身子浸进水里,头发在水面上散成一片浅色的网。
艾尔菲想也没想,把外衣一脱,跳进湖里。
湖水比她想象中冷。冷得像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泪。她游得很快,手脚并用,黑雾似乎还在她身体周围,给她加了把劲。等她游到对岸,把那人从水里拖上来时,自己的双手已经冻得发紫。
那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淡金色长发,皮肤白得透明,嘴唇冻得微微发青。她穿得很少,一件单薄的灰色衬衣,领口松垮,露出细得惊人的锁骨。手腕上有旧伤,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留下一圈已经结痂的红痕。
艾尔菲把她翻过来,拍她的脸:“喂!醒醒!别死啊!”
少女没醒。
艾尔菲俯下身,探她的鼻息。有气,很浅。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这人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像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土豆。可她刚才在水里泡过,浑身又冷得发抖。这种冷热交加的样子,艾尔菲在村里见过一次,那人后来没能撑过冬天。
“别死。”艾尔菲把这句含在嘴里,像一句无师自通的咒语。她把少女拖到湖边一处背风的凹坑里,去附近扯干草,扯不动,就用自己的外衣先裹住对方。外衣是粗麻布的,半湿,但不至于太冰。
“你别死。我跟你说,我今天已经够倒霉了。村口的字错了,教堂的地窖里全是我的名字,还有个竹竿说我不存在。现在你又要死在我面前,你是想怎么样?啊?醒醒!”
少女依旧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抓住了艾尔菲的衣角,抓得很轻,像溺水者抓住一根草。
艾尔菲怔住了。
太阳很亮,亮得所有东西都没有影子。两个满身狼狈的少女,一个跪着,一个躺着,在荒草与湖水之间,像被世界暂时遗忘的两个错字。
艾尔菲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你啊。”
少女的手没有松开。
远处,白垩村的方向,升起了几道细细的灰烟。不是炊烟。太细,太直,像有谁在天上拉了几根灰线。
艾尔菲抬头,望了一眼。
然后她咬咬牙,把少女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抱地站了起来。
“走。”她说,“我们得跑。”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