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的时候，徐愿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右手还在隐隐发酸，指节弯一下都带着刺，她只能把手摊在桌面上，尽量不动。
孙婷是踩着铃声进教室的。她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徐愿那一排的时候没有偏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才那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可徐愿注意到，她把书包放下的动作很轻，拉链朝里，拉好之后还用手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收好了。
徐愿收回目光，低头翻课本。右手翻页的时候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只能用左手笨拙地压着书页。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讲了几分钟之后让大家自己练。徐愿左手拿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她正低头跟那道题较劲，旁边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转头。苏清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一半，上面是刚才那道题的完整解法，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苏清没看她，低头写着自己的题，像只是随手把本子挪了挪。
徐愿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用左手把那些步骤抄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徐愿把那道题抄完了。她把笔记本推回给苏清，苏清接过去看了一眼，翻了一页继续写，还是什么都没说。
前排的女生转过来想跟徐愿说话，刚开口叫了一声名字，就有另一个人走了过来。
陈怡。
她站在徐愿的桌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徐愿的桌角。
“给你。”陈怡说，“手敷一下，能消肿。”
徐愿抬头看她。陈怡个子不高，扎着马尾，五官清秀，是那种很干净的长相。她站在桌边，没有像别人那样凑得很近，也没有过分热情，只是把水放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徐愿那只微微泛红的手。
“谢谢。”徐愿说。她用左手拿起那瓶水，贴在右手掌心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指节那阵酸胀感减轻了一些。
陈怡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目光从徐愿的手移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她坐着的姿势上。那种打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徐愿，看的是脸，是气质，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可陈怡看的，是她的身体。
“你刚才那个动作，”陈怡开口，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是怎么做到的？”
徐愿愣了一下：“哪个？”
“摔倒的时候。”陈怡说，“你的腿向两侧劈开，然后上半身向后折，后脑碰到脚跟。那是一个空中劈叉接后弯的复合动作，我在芭蕾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但没有人能在一瞬间做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徐愿的腰侧，像是在透过衣服看那截腰骨的弧度。
“你练过吗？”
“没有。”徐愿说，“天生的。”
陈怡沉默了两秒。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在动，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移不开眼的物件。
“我能看看你的柔韧度吗？”她问。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徐愿愣了一下。旁边的苏清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有抬头，但耳朵明显往这边偏了偏。
“怎么看？”徐愿说。
“就坐着，试着往后弯一下就行。”陈怡说，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谈一件很正经的事，“我以前练舞的时候，老师会量每个人的腰部和腿部柔韧极限，评估身体的软开度。你刚才那个动作，我想知道你现在的极限在哪里。”
徐愿犹豫了一瞬。她偏头看了一眼苏清，苏清还在低头写题，笔尖没停，可那页纸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她又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其他人。前排的女生正假装翻书，目光却往这边飘。后排有几个男生在聊天，可目光也时不时扫过来。孙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可她的书页从上课到现在一直停在那一页。
徐愿把左手那瓶水放到桌角，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站了起来后缓缓向后仰去。
她的后脑先动了。下巴微微抬起，脖颈放松，后脑勺向后靠下去，贴向自己的颈椎。颈项一节一节地向后弯折，像是一段被慢慢卷起的绸缎，每一节脊椎都顺从地陷进下一个弧度里。她的后脑贴到了颈后，颈部完全折成了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弧度，然后这股折叠从颈部继续向下蔓延。
胸椎开始动了。
她的上背部一节一节地向后打开，肋骨两侧的皮肤绷紧，每一节脊椎都从原本的位置滑出去，叠进下方那一节的弧度里。她的肩膀向两侧打开，锁骨向上翻起，胸口朝着天花板的方向挺出去。整个上背部像是一张被慢慢卷起的画纸，从顶端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后折叠。
教室安静了。
前排的女生忘了翻书，笔停在半空。后排聊天的男生声音小了下去，有人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这边。孙婷的书页被捏出了一道褶，她没有动，只是看着。
陈怡站在徐愿面前，呼吸已经慢了下来。
可徐愿没有停。
那股折叠还在继续。从胸椎向下，到了腰椎。她的腰开始一节一节地向后弯折，每一节都完整地贴合着下方那一节的弧度，像是有人把她的脊柱拆开，重新一节一节地排列成一道弧形。她的腰部向后弯下去，弯出一个极深的弧度，腰窝深深陷进去，两侧的肌肉被拉成两条柔韧的线。
然后是最后一节。
腰椎的末端与胯骨相接的地方，那道折叠终于走到了尽头。她的后脑已经贴到了自己的后退，胸口朝上，腰部和臀部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中间没有一丝空隙。她的脊柱从后脑到胯骨，完完整整地卷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弧，整个人像是一张被完全卷起的薄饼，从头顶到腰尾，每一节脊椎都贴着下一节，层层叠叠，没有一处是平的，也没有一处是空的。
教室彻底安静了。
陈怡的嘴唇张开，半天没有合上。她的目光顺着徐愿那条折叠的脊柱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
“这……”她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发哑，“这不可能是人能完成的动作。”
她又看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一节一节的折叠过程中，每一节脊椎都必须精确地贴合下一节的弧度，不能有任何一节偏离。这需要所有脊椎关节的活动度同时达到极限，而且折叠的顺序、力度、角度全部都要精确控制。就算是最顶尖的柔术演员，也只能做出其中某几节的折叠，不可能整条脊柱全部卷起来。”
她顿了顿。
“而你刚才做的时候，速度是均匀的，每一节都在弯，没有停顿，没有卡顿。整个过程就像……就像脊柱本来就没有骨头一样。”
徐愿慢慢直起身。这一次她起得比刚才慢一些，因为整条脊柱的卷起需要从头到尾依次展开，每一节都回到原位。她的身体像是在空气中慢慢舒展开的一张纸，从蜷缩变成笔直，最后回到正常的坐姿。脸上浮着一层薄红，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可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她伸手拿起桌角的水瓶，继续敷着自己的右手。
陈怡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你的身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根本不应该存在于现实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到自己的座位之前，她又回头看了徐愿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好奇和欣赏，而是带着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看着一个超出她全部认知范围的、无法用任何常理解释的存在。
上课铃响了。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进来的时候，教室里还有好几个人没有回过神。老师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开始讲课。
徐愿低头翻开课本，余光扫到苏清那边。苏清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写着英语笔记，可左上角有一小块地方，笔尖点了一个很深的墨点，像是刚才某个瞬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眼孙婷的方向。孙婷低着头看着课本，可她的书页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翻过，指尖捏着页角，捏得很紧。
徐愿收回目光，把手里的水瓶放到桌角。右手的酸麻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指节里一点很浅的钝感。她活
动了一下手指，关节顺从地弯折，没有一点阻碍。
原来身体柔软，还能这么吸引人吗？现在看来，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