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徐愿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林晚从后面追上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在路口分开的时候，林晚朝她挥了挥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徐愿没看到的是，林晚转过街角之后，手伸进了校服口袋，指尖捏着那张下午擦过汗的纸巾。纸巾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干，可上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属于徐愿的体香。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犹豫了一瞬，到底没舍得扔。她把纸巾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塞回口袋里，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那天晚上，徐愿睡得比平时沉。
她不知道的是，房间里安静下来之后，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个神明又来了，还维持着那张借来的漂亮女人的脸，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睡梦中的徐愿。姐姐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她把妹妹折成一团抱在怀里，睡得很安稳。
神明伸出手，指尖在徐愿的额头上虚虚点了一下。
“果然还是软体抱着舒服吗？”她自言自语，嘴角弯着，“给你加点脾气吧。一点点就好。”
她的指尖划过徐愿的眉眼，像是在打磨一件作品。那张睡梦中的脸微微动了一下，五官没有变，可某处细节被悄悄挪了挪，卧蚕更浅了一些，眼尾的弧度更利落了一点，唇色深了半分。整张脸还是清纯的底子，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凌厉，像是被风磨过的玉。
“明天好看多一点，”神明收回手，偏头看了看，“脾气也大一点。”
说完她就散了，像一缕烟。
第二天早上徐愿醒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姐姐照常把她从被折着的姿势里解开，她照常吃早饭、出门。走进校门的时候，那种目光还是跟着她，可今天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眉头压得低了一点，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走进教室坐下，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愣住了。今天这张脸和昨天又不太一样，昨天是清冽中带着柔润，今天却在这层柔润上又加了一道锋利的边，像是什么东西被磨快了。那女生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赶紧转了回去。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徐愿低头翻课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排斜对面的一个座位。
孙婷。
那个名字从记忆里浮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怨气。前世高中的徐轩，坐在这个班的角落里，存在感低得几乎透明。孙婷是班里成绩不错的女生，长得也好看，可嘴巴毒得很。有一次徐轩不小心把她的水杯碰倒了，她当着全班的面对他说：“你这种没爹没妈教的东西，连个杯子都拿不稳。”
那时候徐轩只能低着头道歉，把地上的水擦干净。周围没有人替他说话，也没有人觉得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那时候的徐轩，确实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徐愿翻着课本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前世的事，一个二十五岁的人死于车祸，再睁眼重生成了别人，以前那些闲言碎语算什么呢。可今天不一样，那股火从胃里一直烧到胸口，来得莫名其妙，来得不讲道理，就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点了一根火柴。
她盯着孙婷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了过去。
“孙婷。”
孙婷抬起头。她确实好看，五官精致，气质也干净利落。看到是徐愿，她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像所有其他人一样。
“怎么了？”她说，语气还算客气。
“你昨天是不是翻我抽屉了。”徐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遍了半个教室。
孙婷愣住了：“什么抽屉？我没有。”
“我前天放抽屉里的本子，昨天不见了。”徐愿说，“就是你翻的。”
她知道自己这话是胡说的。她抽屉里根本没有什么本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那股火推着她往前走，逼她说出点什么来。她看着孙婷那张脸，前世那句“没爹没妈教的东西”就响在耳朵里。
孙婷的脸色变了：“我说了没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翻你抽屉了？”
“那你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孙婷也站起来了，声音高了半分，“徐愿，你有毛病吧，我碰都没碰过你东西。”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小声劝：“算了算了，徐愿，可能记错了。”有人拉了拉徐愿的袖子：“别吵了，快上课了。”可没有一个人真的站出来说是徐愿错了，也没有一个人真的去查抽屉的事。那种态度很微妙，像是在说——你有理，但你这样也不太好。
徐愿看着周围那些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抬起下巴，目光从孙婷脸上滑下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慢，从她的眉眼扫到唇边，再到肩膀，像在打量一件并不怎么值当的东西。
然后她又故意把头抬了抬，下巴微微扬起，让那个居高临下的角度更加分明。她比孙婷矮了半个头，可此刻站在那里，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像是在看一件摆在低处的物品。
孙婷看得懂那个眼神。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她气得声音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长了张脸吗？一个花瓶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花瓶？”徐愿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谁花瓶？”
她刚迈出那一步，脚下一绊。这次是真的绊倒了。她的脚尖勾到了旁边一张椅子腿，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了过去。旁边有同学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想扶她，指尖擦过她的手臂，却没来得及抓住。
她直接摔到了地上。
可她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砸在地上。身体在落地的瞬间，这具超乎寻常柔软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她的双腿在空中向两侧劈开，以一个远超正常极限的角度劈落，两条腿几乎成了一条直线，脚掌贴着地面滑出去。与此同时，她的上半身向后弯折，腰部像一根被折断的柳条，整个背脊弯出一道惊人的弧线。她的后脑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脚跟，胸口朝上，整个人在地面上弯成一个极其夸张的半圆。
教室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那个姿势太离谱了。她的双腿劈成一个超大度数的一字马，腰部向后弯折到极限，整个人像一个被拉满的弓，绷在地面上，没有一点僵硬。她仰着脸，因为突然坠落而瞳孔微缩，脸颊浮着一层薄红，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孙婷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刚才的愤怒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变成了另外一种。她盯着徐愿劈在地上、腰弯如弓的样子，盯着那张仰起来、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徐愿看到那个眼神就火了。
“你个小白莲，”她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看什么看，没见过身体软的？”
孙婷回过神来，脸又红了，这次红得比刚才还厉害。她听见了那句“小白莲”，也看见了自己刚才那个愣怔。恼意和刚才没消的火一起烧上来。
“好啊。”她说，声音忽然平了下来，平得有点吓人，“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花瓶有多软。”
她弯下腰，伸手就把徐愿从地上捞了起来。徐愿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的身体就被孙婷的手托住了。孙婷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也可能是徐愿这副身体太轻太软了，随便一捞就像捞一捆没有重量的布。
徐愿挣扎了一下。可她这具身体软得像面条，挣扎起来的动作毫无威胁，反而因为过度柔软，被孙婷随手一折，一条胳膊就贴到了身侧，另一条被她拢过去，盘在背后。接着是腿。孙婷抱着她转了一下身，腾出一只手，把她两条细软的腿弯起来，盘在身前，脚踝勾在一起。然后是腰。她把徐愿的腰往后一折，弯出一个极深的弧度，让她整个人对折着缩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教室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徐愿已经被折成一团，塞进了孙婷的书包里。那个书包比普通书包大一些，装下她之后，孙婷拉上拉链，只有一小截头发还露在外面。全班同学都震惊了，甚至学过舞蹈的陈怡，他们都不敢相信有人能软成这样
“孙婷你干什么！”终于有人喊了出来。
林晚从自己的座位后面冲过来，一把拽住书包带：“你把她放出来！”
苏清也过来了。她没说话，直接伸手去拉拉链。林晚抢在前面，把拉链一拉到底，书包口张开，露出里面蜷成一团的徐愿。
她的身体还保持着被折进去的姿势，四肢收拢，腰弯着，整个人像一团被揉软的云。她的脸仰着，上面全是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和脖颈，连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锁骨都是粉的。
苏清蹲下来，伸手托住她的手臂，一点一点把她从那个折叠的姿势里拆出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先把手臂打开，再把腿放下来，最后扶着她的腰让她慢慢坐起来。每展开一处，徐愿身上的红色就更明显一些，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没事吧？”苏清低声问。
徐愿没有回答。她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等四肢都回到了正常的位置，她忽然站起来，朝孙婷冲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人来得及拦她。
林晚的手伸出去，只抓到了空气。苏清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迈步。徐愿已经冲到了孙婷面前，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可打完那一巴掌的瞬间，徐愿就后悔了。
疼。太疼了。她的手比孙婷的脸疼得多。这一巴掌用尽了她这具身体全部的力气，反作用力从孙婷的脸颊弹回来，震在她的指骨和手腕上。这具身体本就没什么力气，骨子还比常人柔软，打人的时候自己反而承受了更大的冲力。她的右手像被火烧了一样，从手心到指尖一片发麻，手腕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错了位，酸疼得她差点叫出来。
她咬着牙没出声，可那只手已经不受控制地缩了回来，紧紧攥在胸前。指节在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烧。
林晚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起她的手：“你手怎么了？”
苏清也过来了，眉头皱得很紧，低头看着她的手：“是不是伤到了？”
周围几个同学也围了上来。有人问要不要去医务室，有人问要不要冰敷。刚才那些微妙的态度全都不见了，所有人都围着她一个人转，脸上的关切真切得不像假的。徐愿那只手疼得发颤，被林晚捧在手心里，好几个女生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问着疼不疼。
“没事。”徐愿咬着牙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她抬起头，越过围着自己的那群人，看向孙婷。
孙婷还站在原地。那只被打过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淡红，几缕头发散了下来。可她没有还手，也没有骂回来。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徐愿。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的愤怒、恼意、不甘，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愣怔的、痴痴的注视。
然后她张了张嘴。
她的目光落在徐愿那只被林晚捧着的、微微发抖的手上。她看着那只手通红的指尖，看着徐愿因为疼痛而微微泛白的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
“孙婷你没事吧？”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孙婷摇了摇头，目光还停在徐愿那只手上。
徐愿的手被林晚握着，疼得直抽气，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那只手小，骨节软，平时随便弯一弯都顺从得很，可打在别人脸上，最先疼的却是自己。她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林晚和苏清一左一右守着她，几个女生围在她身边问长问短，孙婷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灼灼地看着这边，像是在看什么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徐愿把手从林晚掌心里抽回来，甩了甩，想缓解那阵酸麻。甩到一半，手腕又疼了一下，她倒吸了一口气。
“别乱动。”苏清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去医务室看看吧。”
“不用。”徐愿说。
她抬起头，又看了孙婷一眼。孙婷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移开目光，弯下腰，慢慢把自己的书包拉链拉上，拎起来，转身往教室外走。经过徐愿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停，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看得徐愿心里一动。
然后孙婷就走了。
徐愿站在教室中央，手还在疼，身边围了一圈人，被所有人关心着。可她的目光落在孙婷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上，忽然觉得，这件事好像还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