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我们想去沧海市。”
纪书承牵着余年,走到登机口前。
柜台后的民警抬眼看了他们一下,没多问,只是递来一张签字表和一支笔。
表格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有潦草的,有颤抖的,也有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的。
“签个名,拇指摁旁边机器上,录个指纹就能走。”民警声音有些哑,“时间紧,别耽误。”
两个半小时。
月亮给出的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都知道,再磨蹭下去,可能人还没登机,海岸线就已经被怪物撕开。
所以流程被压缩到了极致。
没有行李检查,没有繁琐核验,甚至没有多余的盘问。
凡是对自己异能还有点底气的人,几乎都主动去了救援一线。
不是把同胞接回京都,而是守在海岸线上,接应幸存者,挡住第一批登陆的怪物,撑到第八大洲启动。
专家们已经给出了判断——那可能是一座藏在亚欧非大陆底部的巨型飞行器。
平日里与岩石无异,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唯有月亮掌握着它的启动权。
这是人类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来的解释。
毫无疑问,前线很危险。
留在内线城市,反而能安稳生活。
可如果只是坐着等,那和梦里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有什么区别?
哪怕只是个打火机异能,也想当一回英雄。
哪怕到了前线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能递一瓶水,扶一个人,扛一箱物资。
只要还能做点什么,人就一定会去做。
登机口并不拥挤。
纪书承和余年很快登上客机。
但机场航道上却拥挤得近乎窒息。
一架架客机排成长龙,引擎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后方还跟着大片货机与运输机,机腹里塞满应急物资,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候鸟,随时准备冲向风暴。
纪书承牵着余年的手,穿过长长的人流,找到自己的座位。
几分钟后,飞机开始滑行。
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机身微微一震,随后缓缓抬升。
余年贴着舷窗往下看。
地面上的高速列车正沿着轨道疾驰,一列接一列,像银色的箭,射向沧海市的方向。
她忽然转头,对纪书承说:
“龙国人能飞。”
两个人都没绷住。
纪书承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黑发团子,又把她有些松散的马尾重新扎紧。
指尖碰到她单薄的衣料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睡衣。
她穿着睡衣就出门了。
现在还是冬天。
“唉……”
纪书承心中悲叹。
“我真是个失职的父亲。”
他有些恍惚。
明明一切不应该是这样的。
应该是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几句懒洋洋的玩笑,一个本该普通到会被遗忘的日子。
可转眼间,月华走了。
人们觉醒了异能。
伪人、怪物、会杀人的太阳……所有陌生的词汇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平淡的生活拍得粉碎。
“冷吗?”
他脱下外套,披在余年肩上。
余年没说话,只是默默往他身边靠了靠。
嗯。
还好,他还有女儿。
嗯。
或许,也还有个儿子。
“叮——”
余年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亮了起来。
“我了叮。”
余年抓起手机,眼睛瞬间亮了。
“爸,有信号了!”
周围乘客听见,纷纷掏出手机。
下一秒,机舱里像被点燃了一样。
电话声、视频请求声、哽咽声、笑声混在一起。
不是有人想活跃气氛。
是真的。
信号回来了。
余年甚至看见,隔了好几排座位的一男一女,忽然隔着过道抱在了一起。
男生眼眶泛红,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原来你还活着...”
女生小声抽泣,先拍了拍他的肩,又被他试探着抱住,最后干脆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余年看着他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合着你们俩干坐了半天,现在才看到对方吗!
这时,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纪时屿。
纪书承和余年同时松了口气。
没死就行。
视频接通。
屏幕里出现一个黑发金眸的男孩。
短发有些乱,显然已经很多天没好好打理,可五官依旧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与张扬,仿佛把“我很帅”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只是此刻,那双金色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欠揍劲儿。
他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爸……妈……”
纪书承和余年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有余年在,纪书承能咬牙坚持。
有纪书承在,余年能勇敢向前。
可纪时屿……
如果让他知道李月华已经不在了,他会怎样?
可以告诉他。
但绝不是现在。
纪书承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
“喂喂,你怎么不叫我?”
余年立刻把话题拽到自己身上,声音故意拔高。
“你居然敢先叫爸?”
“牢姐……”
“我就比你大一岁!你喊谁老!”
纪时屿罕见地没有顶嘴。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
“谭叔……谭叔他……”
谭建明。
纪家的老管家。
为人忠厚,话不多,却把自己管得比谁都严。
纪时屿八岁那年,忽然冒出个环游世界的梦想。
二年级,辍学,天天往外跑。
老师找不到人,家长急得团团转。
每到这时,谭建明就拎起行李箱,像追踪猎物一样精准找到他的位置。
不劝他回家。
不骂他胡闹。
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替他付钱,替他收拾烂摊子,替他挡掉麻烦。
“少爷开心就好。”
他总是这么说。
纪书承和李月华忙,照顾纪时屿的事,大半都落在他肩上。
从京都到全国,一路旅行,隔几周才回一次家。
那早已不是主仆。
那是亲情。
如果谭建明出事了……
“小屿!”余年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金色瞳孔里只剩下急切。
“你先别慌,我们现在在飞机上,马上就到。你把地址发给我,下飞机就去找你。”
纪时屿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余年会这么急。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起来。
“谭叔……他不说话了。”
机舱里很吵。
可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纪书承心口发疼。
“别怕,时屿。”纪书承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很快就到。你先照顾好自己,有人敲门千万别开,听见没有?”
“嗯。”
纪时屿应了一声。
可余年知道,这种安慰没什么用。
甚至可能因为紧张,反而让他更慌。
纪时屿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远在云端的声音。
他需要有人站在他面前。
“咚——!”
一声巨响从视频那头传来。
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门上。
对方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也并没有像纪书承说的那样乖乖敲门。
“咚——!”
又是一声。
不是幻觉。
门板剧烈震颤,灰尘从门缝簌簌落下。
纪时屿脸色瞬间惨白。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爸,姐……其实我刚刚骗你们的。谭叔在床上休息呢。”
“但是……”
他把摄像头转向大门。
门板中央,赫然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拳印。
金属扭曲,木屑飞溅。
“这个怪物……我真的不知道啊……”
余年的瞳孔猛地收缩。
愤怒像冰水一样灌进血管。
那不是怪物。
第一,怪物的力量远不止如此。
第二,时间还没到。
月亮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撒谎。
如果它真想杀死全人类,只需要安静等待即可。
所以——
是人。
或者是伪人。
不行。
不能再等了。
果然还是直接过去更快。
空间在她身侧裂开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像被无形刀刃划过的玻璃。
她的弟弟要死了。
以那拳头的力道,杀一个普通人,用不上三拳。
以前的她,没有力量。
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被动地接受命运,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
可现在的她,强得可怕。
她有冲动的资本。
她最后看了一眼纪时屿发来的定位。
然后抬起眼,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风。
“【虚证空域界主】。”
轰——!
两侧舷窗在同一瞬间被能量挤压炸开。
玻璃碎片化作银色的雨,被狂风卷向高空。
刺骨冷空气呼啸着灌入机舱,氧气面罩纷纷坠落,警报声凄厉响起。
“余年!你别——”
纪书承的话被风撕碎。
下一秒,余年的身影已经从破口处消失。
飞机剧烈颠簸,乘客惊叫四起。
纪书承扑到破口边,只看见远处天空裂开一道细长的黑线。
像世界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而那道伤口深处,有一点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余年已经不在飞机上了。
她正跨越空间,奔向沧海市的某个角落。
奔向她的弟弟。
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猎猎作响。
纪书承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却没有坐下。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天空。
末日吞没了她的生活。
伪人杀死了她的妈妈。
怪物让她承受了三年的痛苦。
现在,还有人想杀她的弟弟。
三年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抱一抱纪时屿。
难道等她慢悠悠赶过去,只能抱到一具冰冷的尸体吗?
不。
绝不。
高空之上,余年穿破云层。
马尾在狂风中飘飞,金色眼眸亮得像燃烧的星。
她不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孩子。
她是能改写结局的人。
她是1口牙!
沧海市。
纪时屿背靠着墙,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惨白的脸。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
“咚——!”
门板上的拳印又深了几分。
“姐……”
他声音发抖,却忽然看见屏幕里的余年不见了。
而撞门的声音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