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
怪物的尖叫像一把生锈的铁锯,狠狠刮过纪时屿的耳膜。
“真吵。”
他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
那东西从演唱会的废墟中冲出来,复眼在破碎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镰刀般的前肢高高扬起,直扑纪时屿。
可它还没碰到他,就被另一只怪物拦住了。
那是他不久前才“复活”的同胞。
两只怪物在坍塌的看台、翻倒的座椅和满地玻璃渣间搏杀。
镰刀与磷甲碰撞,火星四溅,像一场荒诞而残酷的即兴演出。
纪时屿没有回头,他朝着下一具怪物尸体跑去。
“所有人火力掩护!”
远处有人吼了一声。
士兵们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得出,那个少年似乎掌握了一种可怕的力量——
他能将倒下的怪物重新变成自己的战力。
枪声响起。
子弹撞在坚硬鳞甲上,大多只是擦出浅浅的白痕。
可怪物们的眼睛仍是弱点,几发子弹精准地钻进复眼,让冲锋的怪物动作一滞。
纪时屿已经复活了九只怪物。
它们起初呆呆地站着,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很快,某种本能被唤醒,它们转身扑向曾经的同伴,加入战场。
谭进明从掩体后冲出,拖着一具怪物尸体往回跑。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纪时屿需要尸体,那就给他尸体。
怪物群开始后退。
它们不理解。
那些本该死去的同胞,为什么会站在人类那边?为什么会反过来撕咬自己?
一只鱼人发出愤怒的嘶吼,猛地冲向纪时屿。
“呜……”
它似乎想说什么。
“呜呜!”
明明刚刚还一起战斗过。
明明说过要一起统治地球。
打出使命感了。
可它没能靠近,因为怪物不吃唯心加成。
纪时屿身旁,一只被复活的螳螂怪物挥出镰刀,寒光一闪,鱼人被切成两半。
绿色的血溅在另一只怪物脸上,它后退几步,停住了。
它对面站着的,是它的妻子。
不久前,它们还在废墟深处用触角相互触碰,约定战争结束后筑起爱巢。
现在,它举不起刀。
昆虫类的怪物并不聪明,却拥有强烈的种族意识。面对死而复生的同胞,它们犹豫了。
纪时屿一步步向前。
对面的怪物一步步后退。
这场交锋没有分出胜负,却已经结束了。
怪物群最终撤离。
它们不是溃逃,而是退回阴影,退回地底,退回人类看不见的地方。
它们在那里蛰伏、进化,等待更强大的存在降临。
纪时屿站在废墟中央,身后是一百只被复活的怪物。
它们整齐地单膝跪下。
像臣子,也像墓碑。
……
三个月后,沧海市死了近一半人。
怪物们很快发现了纪时屿的存在,于是绕开他所在的区域,转而攻击其他安全区。
人类以为那是喘息,其实只是换了一种死法。
纪时屿身边多了两名来自京都大学的博士。
他们研究来他的异能,研究来那幅名为“诸天百兽图”的古图,最后得出了三个结论。
第一,他们缺少一种关键能量,没有原动力,就无法继续解析出更多。
第二,诸天百兽图只有一百个位置。满员之后无法补充,无法替换。
第三,被收容的怪物不会真正死亡,且绝对忠诚。
听起来像恩赐,实则像诅咒。
当初情况危急,纪时屿来不及挑选,只能吸收一百只普通昆虫和虾兵蟹将。
它们忠诚,却不够强。
一旦怪物开始进化,他手中的底牌迟早会变成一堆废牌。
纪时屿把空可乐瓶抛向垃圾桶,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去。
“真是的……还以为我是什么主角呢。”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人心惶惶的末世里,他反而过得有些悠闲。
谭进明也一样,知道可能活不下去后,干脆把剩下的时间花在欣赏文物上。
两个人像末世里不合时宜的游客,在即将沉没的船上喝茶。
可怪物不会陪他们喝茶。
不久后,有人看见五层楼高的怪物出现在地平线上。那东西不再局限于昆虫和海中生物,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移动的山。
……
一年后,怪物膨胀到三十米。
一只纯黑的鬣狗踏着幽蓝色火焰出现。
那火焰不是燃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地狱从缝里渗了出来。
纪时屿赶到时,他的一百只怪物甚至无法靠近。鬣狗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便扭曲成一片焦黑的波纹。
最后,是一发穿甲弹刺入它的眼睛,才为众人争取到了机会。
常规武器杀不死它。人们只能向它的眼眶里注射多种病毒,用腐烂和坏死一点点摧毁它的大脑。
鬣狗倒下时,整片城区都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欢呼。
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
第二年,怪物膨胀到五十米。
一只黑鹰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它的速度快到连雷达都难以捕捉,双翼掠过天空时,一片军区瞬间瘫痪。
穿甲弹无法锁定它,只能发射三十多张金刚网,勉强让它短暂失去飞行能力。它甚至能免疫病毒和癌症。
有人绝望地想,如果人类能赢,或许可以从它身上提取免疫癌症的方法。
可人类没有赢。
他们以大半个城区为代价,用导弹轰击,才将黑鹰杀死。
谭进明死在那场坠落里。
他没能及时撤离。
纪时屿找到他时,只看见半截被压碎的金丝眼镜,镜片上还沾着灰。
那天晚上,纪时屿一个人喝了一整夜的酒。
“如果父亲在战斗中牺牲,姐姐那家伙一定会哭得梨花带雨吧。”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声音很轻。
“毕竟她就是这样一个重感情的人。话说,京都那边应该挺安全的吧……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新月高悬于天,漠视人间苦难。
……
三年零三个月后。
人们照例走上大街,准备肃清接下来出现的怪物。
可他们抬头时,发现天空是深灰色的。
没有月亮。
没有星星。
只有某种怪物扬起的巨大烟尘,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罩住了整座城市。
军方反应很快。数台由AI操控的无人机升空,在百米高空拍下那只怪物的轮廓。
那是一条电鳗。
漆黑的皮肤上点缀着无数流线型的紫色光芒,像夜空被撕开后露出的血管。它的身躯笼罩住附近几座城市,庞大到几乎无法被理解。
每一次尾鳍扇动,都掀起狂暴气流,有人被吹上半空,只能死死抓住路灯杆。
然后,它说话了。
“ren, lei.”
声音传遍全城。
紫色球形磁场扩散开来,半空中的无人机像断线风筝般坠落。
全城的电子信号、电力设备、灯光、屏幕,在同一瞬间熄灭。
人类。
人类!
所有人抬头望着天空,震撼得说不出话。
它会说话。
它会用人类的语言。
纪时屿站在废墟边缘,喉咙发紧。
“这群怪物究竟进化成了怎样的存在……”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审判。
他甚至生出一个近乎幻想的念头:如果诸天百兽图还有一个空位,如果人类的科技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把这家伙吸收?
可幻想只是幻想。
电鳗腹部的皮肤开始聚焦淡紫色能量。
纪时屿能清晰感知到,那股力量与他的异能同源,却远远凌驾于其上。
“xiao, shi.”
这句话有些难翻译。
但或许,是“消失”。
极致的能量被压缩成一个直径数米的深紫色球体。它缓缓下落,落在几座城市的正中心。
炮弹还没飞远,就被气流缠绕,要么坠回地面,要么互相撞碎。
核弹无法启动,就算启动,也不过是让世界更乱一些。
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足以毁灭一切的兵器落下。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底碎了。
不是尊严。
不是希望。
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
他们到死都没弄明白对手的一分一毫。
纪时屿拿出手机,想发点消息。
屏幕黑着。
没电。
连开机都做不到。
“好吧……”
他躺在地面上,双手撑着脑袋。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焦土和金属的味道。身后,一百只怪物仍然跪着。
它们忠诚,沉默,像一座座没有碑文的雕像。
纪时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得轰轰烈烈,像所有故事里的主角那样,在最后一刻逆转命运,拯救世界。
可现实不是故事。
现实里,主角也会无能为力。
他想起姐姐。
想起父亲。
想起妈妈。
想起那副碎掉的眼镜。
想起沧海市还没吃完的早餐,想起商业街垃圾桶里那个可乐瓶,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告别的人。
然后,巨大的轰鸣声粗暴的灌注耳朵。
世界多了一处细小的伤口。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已经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鞠躬尽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