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属于维瑟兰家族大小姐的身份威严起到了效果,伴随着这声有些慌乱的呵斥,那扇沉重的暗红色橡木房门在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后,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处。
黄铜材质的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外面的人迅速松开了手。
紧接着,门外铺着厚实羊毛地毯的走廊上便传来了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伴随着“咚”的一记沉闷响动,似乎是有人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抱歉!大小姐,我刚才听到房间里面传出不小的动静,以为您已经起床了,就自顾自做出了越俎代庖的僭越行为!如果我的鲁莽冒犯了您,还请您恕罪!”
门外的清冷女声此刻带上了明显的惶恐与自责,隔着厚重的木门,这股卑微的姿态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房间内部。
跪在地毯上的薇罗妮卡,或者说曾经的平民男孩洛恩,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将滑落到手肘处的真丝睡裙肩带重新拉回到圆润的肩膀上,顺手把卷起在腰间的裙摆用力扯了下来,遮挡住大片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的大腿肌肤。
随后,她双手扶着床铺的边缘,有些笨拙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面对门外女仆的下跪道歉,薇罗妮卡陷入了短暂的不知所措。
她脑海中关于贵族生活的认知非常贫乏,那些微薄的知识储备大多来源于下城区酒馆里吟游诗人传唱的民间故事,以及平民阶层对上流社会形成的刻板印象。
在那些烂俗的话本小说里,遇到下人犯错的情况,善良美丽的贵族千金通常会用温柔的语调原谅对方的过失,以此来展现自己高尚的品格与仁慈。
于是她本能地想要模仿话本里的桥段,开口让门外的女仆站起来。
可是话到了嘴边,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了白天在书房里与真正的薇罗妮卡初次见面的场景。
那位银发紫眸的大小姐当时就坐在宽大的真皮靠椅上,翘着腿,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平淡语调俯视着自己。
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与高高在上的威压,根本不需要刻意拔高音量,就能让人感到一种呼吸困难的压迫感。
两相比较之下,薇罗妮卡立刻否定了装好人的幼稚想法。
要在维瑟兰这种底蕴深厚的大贵族家里生存下去,一味地展现温柔只会让人觉得反常并引起怀疑,她必须模仿真正主人的仪态来处理这个犯了错误的贴身女仆。
“你先在门口跪着等候,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推门,等我让你进来,你再进来为我更衣。”
薇罗妮卡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忆着书房里的那种冷淡语调,对着门外下达了命令。
她的声音透过橡木门传出去,听起来勉强算得上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高位者的冷酷。
门外立刻传来了女仆恭顺的答复,没有任何质疑。
处理完门外的危机,薇罗妮卡转过身,小心地控制着身体重心的变化。
她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胸前增加的重量和女性截然不同的身体结构,只能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房间角落的落地镜前。
镜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清晰地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
毫无疑问,这是一具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年轻身体。
银白色的长发顺滑地垂落在盈盈一握的腰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慌。
五官精致得找不出一丝死角,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哪怕此刻只穿着一件简单的乳白色真丝睡裙,那窈窕纤细的身体轮廓,也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不过,薇罗妮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存在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同样的脸庞,同样的身段,白天见到的那位大小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充满攻击性的艳丽,仿佛一朵带刺的黑玫瑰,让人不敢直视。
反观现在的她站在这里,肩膀微微内缩,眼神里透着一股受惊后的无措。
这副外貌在她身上,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骄傲,多了几分常年处在深闺里的柔弱与哀怨,像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娇弱少女。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自己从对身份转变的失神中唤醒过来。
不管怎么样,既然签下了契约,喝下了魔药,还拿到了能够救治母亲和供养妹妹读书的巨额财富,她就必须要把这个大小姐的角色完美地扮演下去。
而眼下,最急迫的难题便是更衣。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贵族大小姐们平时穿的裙装到底该怎么处理。
墙角的红木衣架上挂着好几套繁复的晚礼服,单是那些束腰、多层衬裙、复杂的背部绑带,就看得她头皮发麻。
靠她自己一个人,就算在房间里捣鼓几个小时,也绝对穿不上一件完整的裙子。
所以薇罗妮卡不得不接受一会儿必须让门外的女仆进来为自己更衣的事实。
至于随便穿点什么衣服蒙混过关,或者干脆称病不去参加今晚的晚宴?
这种念头连一秒钟都没有在她的脑海里存留过。
在洛恩十多年的平民惯性思维中,忤逆大贵族的命令是重罪,下场往往是被治安官直接拉去中心广场上砍头。
更何况,女仆刚刚在门外提到过,今晚要见面的客人是帝国的皇子。
她虽然不清楚皇子到底长什么样,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单凭最基本的常识也能明白,那是整个帝国除了皇帝陛下之外,她最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一想到这里,她就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那位真正的大小姐,走得那么干脆,居然连要接待皇子这种涉及身家性命的重要事情都不跟自己交代一句。
万一她得罪了皇子,那可是会导致整个维瑟兰家族也受到牵连的惨剧啊!
再一次在心里叹了口气,薇罗妮卡暂且不去思考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睡裙,确认自己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后,走到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端正了姿态。
“进来吧。”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