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着内心的紧张与害怕,初次以薇罗妮卡的身份正面去面对一个熟悉大小姐日常起居的人,让薇罗妮卡浑身的肌肉都处于紧绷状态。
她生怕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暴露自己是个冒牌货的事实,从而导致整个家庭失去那笔救命的钱财。
房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孩。
她穿着一套黑白相间女仆装,裙摆刚好停留在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
女孩的容貌十分清冷,眼眸低垂,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小腹前,步履轻盈,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看到这个女仆平静沉稳的模样,薇罗妮卡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房间里的主人已经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这让她不安的内心稍稍平静了些许。
女仆走到衣柜前,熟练地挑选出一套适合晚宴的繁复白色贵族长裙,然后端着放满配饰的托盘来到薇罗妮卡身边,开始为她更衣。
整个过程对于薇罗妮卡来说无疑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她张开双臂,任由女仆将那件带有紧致束腰的打底衣物套在自己身上。
后背的绑带被一点点用力收紧,呼吸的空间被大幅度压缩,胸前的重量被稳稳地托举起来,形成了一道足以让任何男人移不开眼睛的深邃沟壑。
随后是层层叠叠的纯白衬裙,外层覆盖着绣有精美银色藤蔓纹路的主裙摆。
女仆的手指偶尔会触碰到她的肌肤,那种略带冰凉的触感让薇罗妮卡的身体止不住地有些发僵。
她一边配合着女仆的动作,穿上那双长及手肘的白色真丝手套,一边在心里纠结着,要不要趁这个时候开口问一些关于晚宴的具体情况。
比如皇子的名字,宴会的流程,或者维瑟兰家族的公爵大人长什么样。
就在她犹豫不决,准备随便找个借口起头的时候,身边的女仆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大小姐。”
女仆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她从托盘的底层拿起一本用羊皮纸装订的薄薄小册子,双手递到了薇罗妮卡的面前。
“按照您之前的吩咐,这是在晚宴开始前需要交给您的礼仪手册,里面包含了您在今晚的社交场合中可能会用到的各种礼仪事项,麻烦您在宴会开始之前好好的阅读一下,不要再像之前那样随性了。”
听到这话,薇罗妮卡愣愣地坐在椅子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小册子。
随后,她伸出那双已经被白丝包裹住的双手,将其拿在了手中。
羊皮纸的表面有些粗糙,上面用优美的花体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之前吩咐的?”
她没忍住,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和疑问。
“是的。”
女仆微微低着头,给出了十分肯定的答复,并没有去深究主人的反常提问。
听到这个回答,薇罗妮卡内心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松懈了一些,一直笼罩在心头的害怕感也被冲散了不少。
她默默地在心里猜测,这肯定是真正的薇罗妮卡在离开之前给她留下的后手。
那位大小姐虽然脾气古怪,做起交易来冷酷无情,但做事还算是有头有尾。
让一个连夜晚宴穿什么裙子都不知道的平民去应付皇子,这种事情无论怎么想都太过离谱了,有了这本手册,她至少不至于在餐桌上连用哪把叉子吃肉都搞不清楚。
同时,她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女仆话里的另外一个重要信息点。
不要再像之前那样随性。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说,真正的薇罗妮卡在过去的日常生活里,其实也同样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的贵族礼仪?
如果那位大小姐本身就是一个随心所欲、不守规矩的人,那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这就意味着,她今晚即使在晚宴上犯下了一些小小的仪态错误,也有了一个完美且不会被轻易怀疑的借口。
为了确保这个猜测的准确性,她觉得在晚宴开始前,自己还是找女仆确认一下比较稳妥。
薇罗妮卡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同时试图在语气中带上一丝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你说让我不要像之前一样随性,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的眼中,我之前表现出来的,都是不遵守家族礼仪的样子吗?”
她自认为这句话问得很有水平,不动声色地打探了想要的情报。
只可惜,她一个在下城区长大的普通平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压迫感。
她现在使用的这种反问语气,其实是她以前在家里用来要求妹妹乖乖做作业、不要贪玩时的惯用手段。
此刻,这番话从一个穿着华丽白裙、长相柔弱美丽的银发少女口中说出来,不仅没有产生任何令人畏惧的压迫感,反倒因为她不自觉上扬的尾音,听起来隐隐透着一股哀怨的味道。
那感觉像是一个独守空房的妻子,在向早出晚归的丈夫进行毫无底气的质问和埋怨。
薇罗妮卡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受限于过去的成长环境和眼界,她觉得这种程度的严肃已经足够唬住一个下人了。
她目光紧紧盯着女仆的脸,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女仆听到这句质问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惶恐,她顺从地走到薇罗妮卡的身后,拿起梳妆台上的银制梳子,开始为她打理那一头柔顺的银发。
“自然不是,大小姐。”
女仆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的梳子上,避免与镜子里的薇罗妮卡产生直接的眼神交汇。
“大小姐向来随心所欲,不为世俗的框架所禁锢,那才是贵族最真实的象征,规矩本身就是由贵族来制定的,您自然拥有打破它们的特权。”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薇罗妮卡自然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什么暗藏的玄机,她只觉得这个看起来清冷高挑的女仆,说话居然还挺会恭维人的。
对方三言两语就把不守规矩说成了贵族的象征,即便她之前只是个平民,此刻居然也感到十分受用。
不过,更重要的是,她从女仆的话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真正的薇罗妮卡确实是一个性子比较跳脱、不怎么被规矩束缚的人。
得到这个结论后,薇罗妮卡彻底安心了。
她将身体的重量往后靠了靠,放松地倚在梳妆椅柔软的靠背上,她不再去思考那些让人头疼的伪装技巧,而是低下头,翻开了手里的那本羊皮纸小册子,开始认认真真地阅读起里面的内容。
距离晚宴开始只剩下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了,她需要尽快把里面提到的那些皇子的喜好、长相特征以及今晚要用到的餐桌礼仪死记硬背下来。
这对于她来说是一场硬仗,关系到她能否安全地度过今晚,也关系到家人的未来。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银梳子穿过发丝的轻柔摩擦声。
薇罗妮卡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小册子上,嘴唇微微张合,无声地默念着那些复杂的贵族头衔和问候语。
也正因为如此,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头发的女仆在听到她刚刚那番如同赌气妻子一般的质问时,那张一直保持清冷的小脸上正飞快地闪过一抹充满恶趣味的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