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抉择
我第一次知道，安全区里还有专门拉车载人的工作
以前不是没见过，只当那些车都是运货用的
离开训练基地时，不少新兵坐着车回去，我也实在不想再迈开双腿，可一想到家里正缺钱，还是打消了念头
——再忍忍吧，走一走就到了
我这样安慰自己
想着终于能回家，还能勉强走快一些，可没走多远，就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
想着回去后再做饭太晚，我顺路买了晚饭
纸包换着手提了几次，装着制服的布包搭在另一侧胳膊上，怎么拿都觉得累
好在，再往前走一段，就到家了
我望着街道两旁亮起灯的窗户，脑子里还在反复想着训练官最后的回答
——训练期间必须住在基地
在这之前，我根本没想过会有这种规定
我以为只需要熬过每天的训练，拿到补贴，然后照常回来照顾诺拉姐
等以后能参加探索任务，再想办法积攒功绩，带她搬进中央区
可惜...事与愿违
三个月？
...
留她一个人在家，她要怎么照顾自己？
要是不加入探索者，又该去哪里赚钱呢？
我避开一块松动的石砖，落脚时，小腿又是一阵酸痛
今天中午就没回来，现在又这么晚了
诺拉姐肯定等急了吧？
想到这里，我稍稍加快了脚步
——5498的门口透着光
大门怎么敞着...
这个画面...
上一次被教会袭击时，也是这样
没等那个念头继续下去，我已经冲到了门前
纸包撞在腿边，我顾不上疼，一把推开木门
「姐！？」
「咿——呀！」
炉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诺拉姐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
「小雷！？」
锅里冒着热气，桌上摆着两只碗，一把椅子拉在炉子旁边
...她没事
没事就好
我扶住门框，眼前一阵发晕，缓了缓，才重新看清炉边的诺拉姐
是我想多了...
「小雷，你想吓死姐姐吗？」
「啊...对不起，姐」
「我看门敞着，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怕你出事」
「姐姐就做个饭，能出什么事呀？」
她扶着灶边，正准备弯腰捡勺子，我连忙上前替她拾了起来
她受伤的腿还悬着，全靠另一只脚撑着身体
「姐——」
「不是说好这些事让我来做吗？」
「小雷也太小看姐姐了吧？」
「只是一只脚不能动，又不是连饭都不会做了」
「倒是你，中午不回来，也不和姐姐说一声」
「我...」
「唉...对不起，今天一直在测试，根本没机会回来」
「我也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
「那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通过了」
「那就好」
「你看你这一身，怎么弄得这么脏」
「肯定累坏了吧」
「快脱下来给姐姐」
「姐——」
「别转移话题，不是答应等我回来的吗？」
「姐姐总不能让你训练了一天，回来还得做饭呀」
「...」
我将买来的晚饭和布包放到桌上
「所以我顺路买了点」
「啊...怎么不早说」
「我也没想到你会自己做」
她看着那几个纸包，一时有些为难
「没事，今天这么辛苦，正好多吃点」
「快坐吧，姐姐把菜盛出来就好了」
锅里的饭菜已经煮好了
我垫着布将锅挪离火口，随后托住她的背和膝弯，把她抱了起来
「呀——小雷！」
她连忙搂住我的肩膀
「怎么突然...放姐姐下来啦！」
「姐，你去床上歇着吧，饭我端上来」
「你都累成这样了，还有力气抱姐姐上楼？」
「放我下来」
「就几步路，我抱得动」
我抱着诺拉姐往楼上走，她没再挣扎，只是搂紧了些
上楼时，小腿一使劲就酸得厉害，我踩稳台阶，才继续往上
等将她安置在床上，我才扶着床沿缓了口气
诺拉姐的脸颊红红的，连耳根也泛着红，搭在我肩上的手还没收回
还没见过她这样
「姐？脸怎么这么红？」
「只是...有点热」
也是，刚才炉子旁边那么闷
我把窗户推开些，晚风吹进来，总算凉快了一点
「这样呢？」
「嗯...好多了」
「那我去端饭」
「慢点走」
「知道啦」
到了楼梯口，身后又传来一句
「还有，别一次拿太多」
「姐，我只是下楼端个饭」
「那也得小心呀」
她真把我当孩子了
我扶着栏杆下了楼，把她做好的饭菜和买来的放在一起
等饭菜端到床边，诺拉姐伸手接过碗
「你的呢？」
「别急，我现在下去拿」
「那姐姐等你」
「不用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才这么一会儿，哪有那么快」
等我端着自己的那份上来，她才拿起勺子
我挨着她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慢点，没人跟你抢」
「嗯...」
诺拉姐将剩下的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以前都是她把饭端到床边，看着我吃
现在好不容易换我来照顾她，结果还是被她念叨着
...
饭后，我把碗筷收在一旁，实在不想再往楼下跑了
明明已经到家，也吃过饭了，心里却始终轻松不起来
明天还能休息一天，可后天呢？
难道不能两头都顾上吗？
如果一定要选...
唉...
「小雷」
「嗯？」
「还有什么事没告诉姐姐？」
「怎么了？」
「吃饭的时候就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既然通过了，怎么还这么发愁？」
「不许骗姐姐哦」
她没有催，只是等着我开口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
「姐，训练的时候...得住在基地」
「这三个月都是」
诺拉姐听完，倒没有显得意外
「我以为每天练完就能回来」
「问过训练官了，休息的时候可以回来，可晚上必须住在那边」
「你是在担心姐姐？」
「不然呢？」
话说得有些急，我缓了缓，才继续往下说
「要是我不看着你，你肯定不会安安心心躺着养伤」
「姐姐今天也不是一直站着，旁边不是放着椅子吗？」
「可是...你的腿还没好啊」
「我知道，小雷」
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所以才想问问，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我犹豫了
想说再找找别的工作
可那样的话，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
更别说搬进中央区了
「...我还是想去，可是...」
「又放不下我？」
「嗯...」
说出来以后，反倒比憋在心里更难受了
之前才夸下海口，说要照顾她
这才过了几天，就要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以为两边都能顾上的」
「训练完回来做饭，有钱了就把家里缺的东西补上，你也能安心养伤」
「以后再立些功绩，说不定就能搬去中央区」
「中央区？」
诺拉姐有些诧异
「嗯...想带你一起」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上次和罗西去参加嘉奖仪式的时候」
那些整洁的街道、宽敞的庭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不是说这里环境差」
「只是在想...」
「嗯？」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当时看着那些房子，就觉得，要是你也能住在那里就好了」
诺拉姐没有接话
「罗西说，想迁进去，得有足够的功绩」
「所以我想，先把训练完成，以后参加探索，总会有机会的」
「...这些，你之前都没和姐姐说过」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连训练期间住在哪里都没弄清楚，就已经想到那么远了
说出来，多少有些自不量力吧
「可是姐」
「我不想以后挣的钱，只够我们交税、吃饭」
「我还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但现在...」
我看向她包扎着的腿
「去训练，就没办法留在家里照顾你」
「可要是留下来...」
诺拉姐握住我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小雷，你先别急着怪自己」
「姐姐还没说什么呢」
「来，趴下来」
「干嘛？」
「姐姐帮你揉揉，今天累坏了吧？」
「可是你的腿...」
「揉肩膀又不用腿」
她轻轻推了推我的肩
「快点——刚才让你把姐姐放下来，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
我只好脱了鞋，在她身旁趴下
诺拉姐扶着我的背慢慢挪过来，将伤腿安置妥当，才跨坐在我身上
「重不重？」
「...不重」
她的手落在肩上，缓缓揉按起来
我将脸侧向枕边，总算不用再撑着身体，连说话都懒了些
「今天到底练什么了，累成这样？」
「跑步」
「从早上一直跑到下午，后来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难怪...」
「探索者的训练就是这样，所以姐姐才...」
她没有说完，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小雷，前几天姐姐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我知道姐是为了我好...」
肩上的力道忽然重了些，我缩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
她连忙松开手
「对不起，按疼了？」
「有点...」
她重新替我揉着，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
「那天也是，姐姐不该冲你发脾气」
「姐，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先听姐姐说，好吗？」
我没再插话
「这几天，姐姐想了很久，脑子里一直都是过去的事」
「有些话，本来早就该告诉你的」
「以前？」
「嗯」
「咱们爸妈走得早，他们临终前拜托我照顾好你」
「那时候我就想，不管以后怎么样，都不能让你受委屈」
过去的事...
我一点也不记得
「后来去做探索者，也是因为能多领些补给」
「每次出去，姐姐也怕啊」
「可想着家里还有你在等，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我想起今天在山路上的自己
原来，她也一样...
「那些苦，姐姐受过就够了，不想再让你也去受一遍」
「所以后来你说想加入探索者，我怎么都不肯答应」
「总觉得外面的事有我就够了，你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那天，我们吵得很厉害...」
肩上的手停了下来
「最后，我对你说...我再也不管你了」
「...」
她的声音哽住了
「后来，你就搬了出去」
「其实姐姐很后悔，可当时还在气头上，冷静下来以后，又觉得等过几天，气消了，再说也来得及」
「再后来，姐姐接到了探索任务...」
她停了片刻
「我想着，等回来以后，就去找你」
「带点你喜欢吃的东西，好好道个歉」
「结果...」
后半句迟迟没有说出来
后来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再见面时，我已经躺在教会里，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难怪前几天听说我要重新加入探索者，她会那么激动
「姐...」
「姐姐以前总说，都是为了你好」
「可你想做什么，为什么想去，我好像都没好好听过」
「总是想让你照着我的意思来...」
她的手掌贴在我背上，没有再揉
「后来你回来了，虽然什么都不记得，却愿意陪着我，也不再跟我吵架」
「我就想着，以后都这样过下去，多好啊」
「只要不再提以前的事，我们就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撑起些身子，想看看她
「别起来，我没事」
可她的声音听着，怎么也不像没事
「可是，雷...」
「有件事，我不能一直瞒着你」
「...嗯？」
「其实，我骗了你」
我愣了一下
「你一直相信姐姐，可我却...」
她从我身上挪开，坐回床边，我也跟着坐了起来
诺拉姐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接着说下去
她说的那些，对我而言只是陌生的往事
可她盼着回来后能好好道歉，等来的，却是一个连姐姐都认不出的人
而我什么也不知道，前几天还追问她为什么瞒着我
她当时听着那些话，又会有多难受？
「其实...」
她刚开口，我便先道了歉
「姐，对不起」
「...什么？」
「以前的事，我想不起来了」
「但你那时候，肯定很难受吧」
「前几天也是，明知道你在担心，还和你争」
「我那天...有点着急了」
「不是，雷，我想说的不是——」
我伸手抱住她
「姐，我没有怪你」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真的」
「以前没说的事，可以慢慢告诉我，不用一下全说出来」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嗯，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可醒来以后，你怎么照顾我的，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好受一点，只能把心里想的说出来
「刚醒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
「是你把我带回家的」
「也是你一直在照顾我」
「后来...不管遇到什么，只要想到还有你在，我就会安心一些」
这些话平时总觉得不好意思说，此刻却好像没那么难了
「有姐姐在，真的很安心」
「所以，我现在其实已经很满足了」
「想搬去中央区，也不是觉得和你住在这里不好」
「只是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她抓住了我背后的衣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问
「...有姐姐在，就会安心吗？」
「嗯」
「你不用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好」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诺拉姐将脸靠在我肩上，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催她
直到她轻轻叹了口气，攥着衣服的手才慢慢松开
「小雷」
「嗯？」
「你刚才说的，姐姐都听见了」
她替我抚平被攥皱的衣服
「训练的事，你想去，就去吧」
我有些不敢相信
「姐？」
「姐姐还是会担心」
「可是，也不能因为我担心，就一直把你留在家里」
「这次，姐姐听你的」
「那你怎么办？」
「明天不是还能休息一天吗？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都还没商量呢，别把自己愁坏了」
我望着她，终于应了一声
「...嗯」
「那后天，我还是去」
「明天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
「好」
诺拉姐还是那样温柔地看着我
只是想起她刚才那句“我骗了你”，心里仍有些难受
原来那些我已经忘记的事，她一直都没能放下
...
等收拾完、洗漱过后，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躺回床上时，两条腿依旧酸胀，可总比站着舒服得多
我侧过身，像平时一样，想伸手抱住诺拉姐
「小雷」
「嗯...？」
「今晚有点热」
她轻轻搭住我的手
「我们背靠背睡，好不好？」
「...好」
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说
不过我实在太困，也没多想，翻过身，给她留出些位置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被褥摩擦的声音，她的背轻轻贴了过来
「晚安，小雷」
「嗯...姐，晚安」
后天的训练，明天要做的事，还有她刚才说的那些往事...
我本来还想再理一理，意识却已经模糊了
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