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正的选拔
「呼——呼——」
现在——是第几圈？
被汗打湿的刘海黏在额前，发梢扎得眼角有些痒
我擦去额角的汗，将垂在眼前的头发捋到脑后
「呼——呼——」
上衣早已湿透——紧紧地黏在胸背
嗯？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
想起来了——我瞟了眼胳膊上的绑带
二...四...六...八...
八道标记，现在正在跑第九趟？
不是吧...
才第九圈吗？
望着向前面的山路，刺眼的日光晃得我眯起了眼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一点了
太阳高悬，早上沿岩壁铺开的阴影缩得只剩窄窄一条，连个能遮住人的地方都找不到
裸露的山坡被晒得发白，后颈和胳膊被烤的热辣辣的
小腿胀得发疼，每次蹬地，酸痛便顺着腿肚往上蹿，逼得我把步子越缩越小
「呼——呼——」
喘息声堵在耳边，每吸进一口气，脑袋里便跟着一阵发胀，像是直冲到了头顶
扬起的灰尘沾在湿透的裤腿上，就连鞋子里也闷得难受
前面又是一个弯，绕过去之后，还有一段更陡的坡
来回跑了这么多次，即便知道就快到山顶，也没让我好受些
转角处——几人正气喘吁吁地往下走，白色绑带被攥在手里
看来，他们也放弃了
这期间已经有不少人选择退出
当然——这不能全怪他们
我粗略算了下，从上山到下山，少说也有五六公里
更别提这还不是平地，上坡下坡，远比沿着平路跑累得多
十五圈？总路程少说也有七十多公里了吧？
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怎么可能经得起这种极端的“折腾”
别说他们了
就是对身体素质有些自信的我，此时此刻都快撑不住了
最开始我还能保持匀速前进，可现在却越来越慢
第九圈...
我又看了眼绑带上的笔迹
跑完这一趟，后面还有六圈
一阵无力感充斥全身，差点让我停下脚步
——要是停下，恐怕就跑不起来了
这钱真不好赚
诺拉姐以前也是这样坚持下来的吗？
她能为了照顾我去做这些
那为什么我不行？
我咬咬牙，继续往前挪，即便我不停的在心中“鞭策”自己，可脚下却并没有因此轻快多少
到了陡坡，只能一步步踩稳落脚的地方
前面的人影慢慢转过弯，等我跟过去时，他们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算了，慢一点就慢一点吧
也顾不上速度了
再次到达山顶时，木屋前已经没剩几个人
那名短发女仍坐在那里，见我过来，便拿起了笔
我伸出胳膊，等待她落笔
「旁边有水」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小跑过去，喝了些水，干涩的喉咙才舒服了一点
离开前，我又低头了一眼绑带
刚添上的那一笔还没干
啧——不数了
再数也不会少两圈
下山时，我没法像之前那样顺着坡跑，稍微迈大一点，落地时膝盖就有些发软，只能留意脚下的碎石
迎面遇来的人变得零散
不少面孔都已见过几次，还有些人从中途便没再遇上，不知道是落在更后面，还是已经退出了
转过弯，一抹蓝色出现在坡道下面
啊...是他——早上问能不能回家而被大胡子训斥的那个男生
他的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此刻正扶着岩壁一步步往前挪，身体跟着脚步摇晃
快与我擦身而过时，他停了下来，弯腰撑住膝盖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倚靠在岩壁上缓了一阵后，那只扶着岩壁的手向前挪了些
...
我没看清他绑带上的圈数
但他还在坚持
看他的个子，我以为他早该放弃了
是我想当然了
既然连他都没放弃...那我更不应该在这里
我收回视线，继续向下山前进
接下来的几个来回，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脚底，上坡时寻找能平稳落脚的地方，下坡时避开松动的石块，到了山顶伸出胳膊，再往下走
只有大胡子的声音传来时，我才会稍稍“回过神”
转过一处山弯，他正站在路旁，催促几个停下来的训练兵继续往前
原来他这期间一直在沿途巡视，还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到了第十二个来回，连抬脚都成了一件需要提醒自己的事
前方明明没有挡路的东西，我却越来越想停下
先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这个念头反复冒出来，我终于扶住岩壁，站着喘了几口气
手掌下的石面晒得温热，粗糙的棱角硌着皮肤
可停下来以后，再想迈开腿，反而比刚才更费劲
腿像是不愿再听使唤，明明知道该往前走，脚却迟迟没有抬起来
我站了片刻——松开手
不，不能一直休息下去在
我艰难的迈开腿
...
后来——阳光渐渐偏到了山的另一侧
岩壁下终于有了能容人走过的阴影
我沿着阴影往上，胳膊不再被晒得发烫，小腿早已麻木
有人在前面停了下来
他靠着岩壁坐下，解开手臂上的绑带，攥了几次，最后还是丢在地上
「不去了...」
身旁的人问了句什么，他只是摇头
看到那条被摘下来的绑带，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
系带还牢牢扎着
我放下手，绕过前面的碎石
最后一次走到山顶，木屋前的女人接过我的胳膊，数了一下上面的笔迹
「最后一趟了！要加油哦！」
我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最后了？」
「嗯，下去就跑完了」
终于...终于
我望向下山的路
早上站在这里，还觉得回去应该很轻松，毕竟都是下坡
现在却只觉得远
不过——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我已经没力气再去想速度，只顾着把眼前这段路走完
下坡、转弯，再下坡
直到山脚的房屋重新出现在眼前，我才勉强提起些精神
负责核对绑带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接过我的胳膊，将上面的标记逐一数完
数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翻过绑带确认了一遍
「十五个来回！？」
我喘着气，没能回答
「还真跑完了...」
他望了眼山路，又看向我
「你是第一个」
他看了一眼我手臂上绑带的标记，这才朝旁边的空地示意
「快去休息会吧」
「有够夸张的...」
说着他拿着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我已经没心情去管他了——我拖着腿仅仅走了两步，便顺势躺在了地上
即便背后硌着细碎的石子，现在我也没有抱怨的力气
「呼——呼——」
我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空气一口口吸进去，却总觉得不够
结束...
一旁有人，询问我还好吗，我勉强的摇摇头，表示自己还好
对方在旁边停了一会儿，放下水，便离开了
我闭上双眼，大脑只剩下嗡鸣声
我只想就这么躺着
一股困意席卷全身
...
再睁眼时，照在脸上的阳光已经移开了
风吹过湿透的衣服，带来一丝丝凉意
我动了动腿，麻木和肿胀让我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便又放弃了起身的念头
中午没能回去，也不知道诺拉姐怎么样了——大概会理解的吧？
看样子很晚了，得早点回去才行...
啧——差点忘了，住宿的事还没问清楚
我偏过头，朝山路望去
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些身影被拉得很长
究竟还要多久？
我憋着一口气——用力将手抬了起来
还不到六点
等吧...
再说我现在也没力气站起来，再躺一会好了
...
身旁渐渐多了些动静
不少人和我一样原地躺下
后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路口传来
「让一下！」
我转过脸
两名探索者正将一个人抬向屋檐下面，那人的脑袋歪在一旁，胳膊垂着，没有动静
「怎么？」
「晕过去了」
旁边的人赶忙让开位置，有人过去帮忙，很快将他安置下来
一名探索者蹲在他身旁检查情况，另一人则继续守在旁边
到这种程度了，还要继续吗？
我收回视线
直到大胡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结束了！通知山上的人，全都下来！」
几名探索者随即朝山路走去，呼喊声沿着坡道一声声传了上去
我抬起手腕
六点了
终于肯结束了吗？
又过了一阵，仍在山上的训练兵陆续回来
有人两两搀扶，也有人挨着岩壁往下走
那名蓝发男生也在人群中
看样子应该是晕过去了——他是被背回来的
早上看他扶着岩壁艰难前进时，我还以为他撑不了多久
没想到，他竟然也留到了现在
等山上的人都被带回来，周围也没有热闹多少
我粗略看了一圈
连那些被扶回来、躺在屋檐下的人算上，留下的居然还不到三十人
今天早上这里可是人挤人...
大胡子与路口的探索者说了几句话，随后走到我们面前
有人想站起来，他抬手阻止
「躺着吧」
？他的口气温和不少
我撑了一下地面，胳膊没使上多少力，索性仍旧躺着
他扫过我们，开口时没有再像早上那样咆哮
「恭喜你们，通过了真正的新兵选拔」
？
附近几人也抬起了脸，其中一名少年站了起来
「可我...」
他刚开口，似乎想起了早上的规矩，于是改口道
「报...告」
「说」
「我...哈...没跑完」
「我知道」
「那...」
「今天的测试，并不是跑完全程才算通过」
大胡子指了指我们胳膊上的绑带
「你们的体能怎么样，我们已经看见了」
「从早上到现在，沿途一直有人观察你们的表现」
「谁中途放弃，谁在体力耗尽后还试着继续，我们都看在眼里」
「我们需要的是意志如钢铁般的战士」
我挪了挪胳膊，绑带上的笔迹已经被汗水洇开了一些
所以，十五个来回根本不是通过的条件？
「出了安全区，我们要面对的是怪物」
「如果没有坚强的意志力，是无法坚持下来的」
他的嗓子比早上哑了许多，说到这里，声音又重了些
「所以...在座的各位——恭喜你们，已是探索者军团的一员！」
有人迟疑着朝屋檐下望去
「报告，那些晕过去的人呢？」
「也算」
大胡子回答得很干脆
「他们的情况，沿途负责巡视的人都做了记录」
「他们已经尽力了，他们的身体输了，但意志还没输」
「至于受伤和昏迷的人员，会先接受检查，之后再安排训练」
原来如此...
难怪后来有人只是用走的，大胡子也没有阻止
他一直在观察我们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经过我时，在胳膊的绑带上稍稍停了一瞬，随后便移开了
「现在，正式认识一下」
大胡子站直了身体
「我叫奥罗德，接下来三个月，由我负责你们的新兵训练」
「欢迎加入探索者军团」
前面有人笑出了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没力气了，却又忍不住，随后旁边也有人跟着笑起来
我没什么庆祝的力气
只是听见“通过”这两个字，终于觉得今天没有白熬
「明天休息一天」
这一次，场上的反应比刚才明显得多
有人长长地吐气，也有人直接问出了声
「真的？」
「怎么，你不想休息？」
「不不不！」
大胡子没有再追究他忘了打报告的事
「后天正式开始训练，早上的集合时间已经告诉过你们，别迟到」
「今天回去，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该带的东西带齐」
回去？
我终于提起了些精神
「接下来领取补贴金和制服」
几名探索者开始挨个分发东西，其中一人走到我身旁，将叠好的制服和补贴金放了下来
我伸手接过，轻声道了谢
有人开始搀着同伴离开，也有人继续坐着，准备再缓一会儿
我翻过身，撑着地面慢慢坐起，又歇了一阵，才收好补贴金，抱着制服勉强站起来
刚迈步时，小腿绷得厉害，我只能走得慢些
现在不问，后天再过来，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报告」
大胡子转向我
「什么事？」
「早上有人问，训练期间是不是必须住在基地，您还没回答」
附近几个正准备离开的人停了下来
「必须住在基地」
「那休息的时候呢？」
「休息时间随意」
我停了一下
「每天训练结束以后，能回家住吗？」
「不能」
果然...
原本还抱着一点希望，听到这里，那点侥幸也没了
「那个...我姐姐腿受伤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我尽量把话说清楚
「我想回去照顾她，训练不会耽误」
他看了我一会儿
「照顾家人，可以利用休息时间。但晚上必须回来住」
「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能」
看来没有多余的解释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身旁的人渐渐散开
我已经听明白了
这不是多求几句就能解决的事
「还有问题？」
「...没有了」
大胡子转身离去
我留在原地发愣
早上想着，训练再累，自己应该也能应付
事实证明，确实能应付
哪怕狼狈了些，也算坚持到了最后
但现在怎么办？
好不容易才有了赚钱的机会，却必须留在基地过夜
每天五点集合，晚上八点多才结束，就算休息时间能回家，又能陪诺拉姐多久？
她的腿还没好，一个人在家，买东西、做饭都不方便
可要是现在退出，下个月的税金又该怎么办？
我费了这么大劲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不再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些事吗？
先回去再说吧
诺拉姐还在家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至于训练...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