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乐珂与梦
「嗯，我是」
我侧过身子，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本子
「我叫乐——哇啊！」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我刚抬眼，就见他从上铺翻了下来
来不及起身！
——我猛地探出上半身，伸手接住他，却被下坠的力道一带，整个人跟着滑出床沿
「唔——！」
我的后背重重撞上地面，乐珂压在我胸前，撞得我一时没喘上气
「咳咳——」
他慌忙撑起身，散乱的天蓝色头发从我脸侧扫过，露出一张近在眼前的脸
他的脸很小，五官秀气，睁圆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惊慌
...
这家伙，明明是男生，长得还挺可爱的
「那个...你没事吧？」
乐珂的脸渐渐红了，声音也低了些
「我没事...」
「但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啊——抱歉抱歉！」
他赶忙爬起来，伸手想拉我一把
我没借他的手，自己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刚洗干净的身上又蹭了一层灰，衣服自然也没能幸免
...
这澡算是白洗了
「真的没摔伤吗？」
「没有」
我拍掉黏在手上的沙砾
「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又朝我露出笑容
「你好——雷」
「我叫乐珂」
「你好，再见」
「啊——？」
我从箱子里翻出干净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
「雷——你等等啊！」
乐珂追了出来
「这么晚，你要去哪里？」
「你觉得我要去哪里？」
「嗯...难道你肚子饿了？」
我看了眼身上满是灰尘的衣服，又看了看怀里的换洗衣服
「呼——」
「你可以再猜猜」
乐珂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嗯...我怎么猜得出来呢？」
「算了，当我是白痴」
...
我一开始以为这家伙是在阴阳怪气，现在看来，他只是有点呆
和他怄气的我，不是更傻了吗？
我沿着刚才回来的路往洗澡的地方走，乐珂紧紧跟在身后，完全没有回去的意思
「你到底要干嘛？难道你想看我洗澡吗？」
「没有没有——」
他连忙后退几步，摆着手否认
我没再理会，径直走进洗浴间
乐珂跟到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这里不是洗浴间吗？」
「难道你要洗澡？」
他像是终于想明白了，语气都轻快了些
「我猜对了吗？」
「...」
我按了按太阳穴
「那你很聪明哦」
「嘿嘿——」
「其实还好啦」
「你这么会猜，要不再猜猜看——」
我扯起沾灰的衣袖
「为什么我身上那么脏呢？」
「...」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到了这份上也应该反应过来了
他也不例外，他总算反应过来了，笑容渐渐收了回去
「...对不起，我...」
再说下去，我怕自己真要发火了
我脱下衣服，冲掉身上的灰，迈进石头砌成的水池
乐珂慌忙遮住眼睛，在池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也裹着浴巾下了水
...
过了许久，他还是没开口
他蹲坐在对面，水没到鼻子下面，只露着半张脸，一直朝着我这边
这是打算跟我耗着吗？
「喂——」
「你有事倒是说啊？」
「...」
？
怎么没反应？
一开始不是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吗？
「喂？」
我凑近了些，才发现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身子还在往旁边歪
——这家伙居然泡晕了
我赶紧托住他的肩膀，把人带出水池
搞什么嘛...
...
等乐珂缓过来，坐在池外的长凳上，便开始不停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行了，我也没说什么」
见他又要弯腰，我伸手拦了一下
刚才确实有点烦躁，现在倒冷静下来了
仔细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能是最近积了太多压力，碰上这么个听不懂反话的家伙，反而把脾气都带出来了
「有什么事，你就问吧」
「...那个...」
「就是...」
他攥着手里的布巾，憋了半天，突然提高了声音
「请你教教我吧！」
「哈？」
「我教你？」
「没错！」
乐珂一下坐直了些
「你同意啦！？」
「呼——」
「你听不出这是...唉...」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是问，你想让我教什么？」
「就是...我想变强」
「变强？」
「嗯！想向你请教变强的方法！」
「可是，你为什么觉得我能让你变强？」
「因为你很强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却听得太阳穴一阵发胀
这是绕口令吗？
「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很强？」
「晚饭的时候，教官不是说了吗？你的体能很优秀」
乐珂的声音小了些
「而且...大家都在说，你是唯一一个跑完十五个来回的人」
「你不知道吗？」
原来已经传开了啊
「所以，你觉得我有什么特别的办法？」
「嗯...就想问问，能不能也教教我」
他说完，才偷偷瞄了我一眼
总算听明白了
我套好衣服，在旁边坐下，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没什么特别的方法」
「...没有？」
「至少我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我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为什么这副身体会这么强，我自己还想知道呢
「我以前当过探索者，可能跟这个有关吧」
「诶？」
乐珂一下转过脸来
「你已经是探索者了？」
「以前是」
「那怎么还来这里？」
「出了些事，得重新参加训练」
「什么事？」
他问完，又连忙补了一句
「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
「失忆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
「...啊？」
乐珂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我靠着身后的墙，继续擦头发
「所以，以前怎么练的，我也说不上来。你真想问，明天去找索罗亚吧」
「嗯...」
他垂下眼，失落得有些明显
「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就算真有什么方法，也得花时间练吧，总不能听完就变强了」
「...你说得对」
「你这么急着变强，是为了什么？」
我看了看他瘦小的身板
「今天那些训练，对你来说应该很吃力吧？」
「嗯，就是...」
又来了
不过这次，我耐心等着他往下说
乐珂将被自己攥皱的布巾慢慢展开
「今天才第一天，我就排在最后一名」
「训练官不是说了吗？以后的训练会越来越难」
「我怕到月底，自己还是跟不上」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嗯...可是光今天这些，我就已经快做不动了」
「后来不是补上了？」
「你看见了？」
「就在旁边，想不看见也难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大家都走了」
「所以才想找个办法，快点赶上？」
「嗯」
「我不是一定要像你那么厉害，只要能通过测试就好」
「即便自己不适合，也一定要留下？」
「嗯」
他这次没有犹豫
「为什么？为什么要加入探索者」
我很好奇
「为了信仰什么的？」
乐珂勉强笑了笑
「没你想的那么高尚...」
「为了钱」
「要是补贴金少一半，我这边会有点麻烦...」
我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
他没有看我，声音却比刚才清楚了些
「我妈妈病了，病得很重」
「圣水的价格很贵」
...
难怪
他和我差不多
选拔那天，他最先问能不能回家
可后来连路都走不稳了，也没有摘下绑带，最后还是晕倒了才被背下来
「所以才来这里？」
「嗯，通过选拔就能领钱，训练的时候也有」
「这是我能想到最快的赚钱办法了」
他停了停，又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没想到，训练会这么难...」
我想起山路上那个扶着岩壁，一步步往前挪的身影
当时还觉得，凭他的体格，应该早就退出了
可他和我一样，都有必须“前进”的理由
「不过，你前天不是也坚持下来了吗？」
「你就别笑我了，我最后都晕过去了...」
「奥罗德训练官不是说了吗？也算通过」
「那倒是...」
我将毛巾搭在肩上，语气也缓了下来
「训练的事，我真没什么办法教你」
「不过，你还是把饭得吃够，每天练这么久，总得先有力气才行」
「嗯...我知道了」
乐珂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看向我
「那你呢？」
「我？」
「为什么想重新回来？」
「为了赚钱」
「你也是？」
「不然呢？我也得吃饭吧」
「也是...」
他笑了笑，这次总算没再道歉
「我还以为，你是想成为精英探索者呢」
「想啊」
「那不是——」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我拿起换下来的衣服，准备回去了
「我和你差不多，家里还有个姐姐，她腿受伤了，暂时没法工作」
「你和我一样？」
「嗯」
他还记得啊
当时我站在奥罗德面前，问了又问，直到最后才死心
乐珂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她现在一个人在家...」
「休息的时候会回去看看」
说得轻巧
今天中午那点时间，光是来回就得花掉不少，更别提替她做些什么
早上离开时，我还反复叮嘱她别乱动
她答应得倒快，可前几天也答应过，最后不还是站在炉子旁边做饭吗？
「你说你以前当过探索者，那你姐姐也是吗？」
「嗯」
「难怪...」
「难怪什么？」
「感觉你们都很厉害」
我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说这种话，倒没有半点奉承的意思
「你先把训练跟上吧」
「嗯，我会努力的」
...
回去的路上，乐珂没再问什么训练的方法，只是跟着我一起走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会觉得他麻烦
从床上掉下来，跟了一路还不肯说正事，到了水池里居然又泡晕了
可听完那些话，再看他，心情倒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白天补做训练的时候，他大概一直在想着月底的补贴吧
...
算了
以后训练时，能提醒的就提醒一下吧
回到宿舍，另外两人已经躺下了
乐珂在床梯旁停了一下，小声对我说
「今天谢谢你」
「知道了，睡吧」
「晚安」
「嗯，晚安」
他爬上去后，我也躺回了床上
本子还放在被子旁边
折腾了这么久，居然一页都没看
我拿起来翻了翻，刚读了两行，便打了个哈欠
...
明天再说吧
我将本子合上，闭上眼睛
屋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沿着窗边远去，上铺也渐渐没了动静
总算安静了
...
我翻了个身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睡着
明明困意十足，床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胳膊怎么放都觉得别扭
我习惯性地往旁边挪了些，手背却碰到了床边的木栏
...
是因为诺拉姐不在吗？
我的脑中浮现出她睡着时的模样
在家时，她总喜欢把我紧紧搂住，有时连翻身都得先挪开她的手
以前还嫌她抱得太紧，现在身边空了，反倒不自在
真麻烦
我把枕头抽出来抱在怀里，侧身躺着
枕套上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倒不难闻，可抱着只有布料的触感，没有熟悉的体温
...
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我究竟是怎么睡着的？
不记得了——
倒是前天晚上，诺拉姐居然没有抱着我
那晚，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刚躺下，她便轻轻叫了我一声
「小雷，今晚有点热」
「我们背对着睡，好不好？」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现在想来，她还是第一次主动这样说
明明以前嫌热的都是我
...
大概那天确实很闷吧
我往枕头上蹭了蹭，想起早上出门前，她还在问我有没有忘记带东西
那时候只想着赶紧出门，免得迟到
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会不会也不习惯？
要是知道我在这里抱着枕头想这些，她肯定会抱过来的吧？
我将脸埋进枕头
下次回去，还是多陪她待一会儿吧
————
「小雷...」
像是有人在耳边叫我
我循着声音望去，眼前蒙着一层淡淡的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姐？」
是诺拉姐...她正朝我走来
散落的头发，含着笑意的脸
以及那光里隐约显出的、未被衣料遮住的轮廓
我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可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她已经俯下身，将我轻轻抱住
「怎么了？」
「没...」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越靠越近，直到她整个人将我压倒
我想抬头看她，却又不敢
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
我想说些什么，眼前的面容却渐渐模糊，只剩她叫我的那一声，还轻轻留在耳边
...
我睁开眼睛
头顶是上铺的床板，怀里抱着枕头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刚才...
我到底梦见什么了？
本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