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沿着经脉燃烧起来。
蚀脉散入口之后,他马上感到有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三息之后这股暖意忽然变成火焰,从丹田直冲到胸口,将盘坐在那里九十七天的火系斗气一点一点地锁住。
陆昭睁开了眼睛,看到被封死的火山石室,阵纹环绕着,在中间的火系神格还悬浮在空中散发出自己一生追寻的光芒。
石室的门是打开的。
火光之外站着他的亲传弟子祁夜,眉眼温顺,百年来每次替他研墨捧剑时都是一样的模样;手中拿着一张地图,就是闭关时所画出的地形图。
图角被人捏得皱巴巴的,好像犹豫了很长时间。
“慕容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星城的浮空风刃最先到达,南荒的鹰哨、圣国的圣光也紧跟着来了,四面死气一起冲进了石室。
他想拔剑,焚岳剑意只在经脉中挣扎了一下就被毒按回丹田,好像一炉燃烧到极致的火焰被强行盖上锅盖。
他最后看了一眼神格。
火光中有一道不是火焰发出的阴冷黑光一闪而过。
剑光、火焰、血色一起把人的视线吞没了。
咸。
海风是咸的,并且还夹杂着祭台上香灰的味道。
陆昭突然醒来之后,看见的就是熟悉的青瓦,横梁。
他被人抓住了后颈,整个人跪在垫子上,手指缝里全是朱砂。
“站没站相。”后面的人很不耐烦地训斥他。
一只手拉住他歪掉的衣领,另一只手已经在他胸前拍了两下,迅速把翻起的衣领理好。
“陆家的规矩不能废。觉醒礼都走神了,回头让爹知道了又要说你。”
那双手是温暖的,粗糙的,在手指上还有练剑磨出的老茧。
陆昭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这只手是什么样的。
曾经将他的身体塞进侯府的大门,在密道中掐住他的脖子骂了一整天,在乱刀砍进胸口之后还紧紧抓着门槛不肯放手,十四岁的陆峥也就是他大哥,已经死了两百年了。
他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就会掉眼泪。
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在六岁的时候举行觉醒礼的时候也会哭泣吗?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去看地面上的东西。
朱砂画出的线条被人踩乱了,他双手扶着膝盖,白白胖胖、矮小可笑,手指甲盖也很长。
手指不自觉地触碰到了丹田,那里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丝刚刚产生的、像蜘蛛丝一样细弱的气息。
六岁、觉醒礼、测灵盘还没有亮起来。
父亲、母亲以及全族的人都在。
胸口被石室里带来的灼痛和仇恨一股脑儿地涌上来,几乎要把小身体撑破了,于是他就咬紧后槽牙,强行把气压回丹田。
不能急,可以等。
“阿昭。”
陆峥见他没有动静,就走到前面蹲下来,皱着眉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擦了擦他的额头。
“怎么出汗这么多?你是不是害怕了?有什么好怕的,测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陆家又不缺少你这样一位天骄。”
说完之后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好像很害怕被人听见一样:“如果你心里没底的话……测完之后,大哥去后厨偷两块桂花糕给你。”
桂花糕是甜的。
陆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是很快又舒展开来。
上一世的时候,他经常服用清心丹,嘴里只剩下苦味,甜味只能别人尝到。
他把细微的排斥轻轻按下去之后,又仰起脸来,想用六岁孩子应该有的,闷闷的声音说:“阿哥,我肚子饿。”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尾音很平,却不像一个小孩子说话的样子,倒像是在向别人报告军情。
陆峥只当弟弟睡糊涂了,没好气地弹了弹他的脑门:“饿什么饿,先站直了,别丢陆家人的脸。”
走廊外面,黑底金字的‘镇海侯府’大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角拍在旗杆上发出闷声。
堂上人声鼎沸,铜炉中新添的一炷香直往上升。
司仪报出名字之后,一房的嫡长子先上盘,光柱明暗交替,引起了一阵欢呼;东院庶出的女孩上去之后,盘心只亮了一线浅青色,她的母亲在廊下看着她。
陆昭一直跪在地上,眼睛看着地上,用余光扫视着全场人的手。
抱簿的执事,手指关节处有长期拓碑留下的墨痕,大拇指翻动纸张时特别轻柔;父亲陆崇山站在台阶上,右手虚按在剑柄处,手背上一条旧刀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这条伤痕是后来为了保护他而留下的,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阶下母亲穿着一件素色长裙,手中端着一杯安神汤已经很久都没有喝掉,只等他测完之后再喝。
他记得每一双追杀死过他的人的手,也记得每一双救助过他的人的手。这辈子还有机会。
记忆就如账本一样一页页翻过,每一页上都有血迹:十七天后,老仆人福伯的账上会出现一笔“亏空”;三个月后,镇海汛期,渔村与官粮船会先出事;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口音很特别的外地管事被请来采买房,问的问题不是粮价而是陆家的水道图。
而记忆中最远的一张图片在内海西岸的碎星群岛中。
在那个地方有一个六岁的孤儿正在吃发霉的鱼干,并且没有名字也没有下毒药。
上一辈子的时候,他把那个人抱回来之后喂饭,授剑,托付百年的心血,于是石室门打开,毒药侵入经脉。
这辈子他不收养他。不为了还没有发生的罪而杀死一个孩子,可以防范,可以利用,可以冷眼旁观;但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地接受他,也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另外就是神格。
上一次它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诱人的火焰,将他烧成了灰烬;直到临死之前才看到那不属于火的阴冷黑光,并非是上天赐予的机会,而是深渊设下的陷阱。
我明白了,捷径的尽头就是他上一次死亡的地方。这一次他不拜神,不信命。
他伸手去摸腰间,那里应该有一把剑。而现在六岁的孩子腰间什么也没有。
手指不自觉地落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默写剑诀。
起手,转腕,递锋,不自觉就沉迷其中。
突然,堂上的一声高唱使他惊醒,他立刻收起手指,背脊挺得非常直,仿佛一把刚入鞘的刀。
“……镇海侯府次子陆昭,上前测灵!”
一声惊呼压倒了满堂喧嚣,檐下的灰雀也被惊飞了。
两个执事捧着一块石头走到前面,在青砖地上把石头稳稳当当地放好。
盘子是整块幽黑的海玉做的,中间挖了一个很深的大洞,看不到底;风吹过堂前的时候,一点香灰落在盘子边上。
陆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把六岁的小手举起来放在盘子上面。
手指碰到的是冰冷的。盘心很深,仿佛一口没有底的井,将满堂火焰,烛光以及几百道目光全部吞噬掉。
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