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是冰的,冷冷的像一根根的小针一样刺进他小小的手心里一直到骨头缝里。
一息之后,冰层之下就燃烧起了火焰。
陆昭看到了,不是用肉眼可以看到的,而是用心灵去感受的。
在测灵盘里面有一圈又一圈比头发丝还要细小的阵纹,就像一张展开的渔网一样;他顺着网眼一直往下走,四十八道纹路,九个节点,三条引线,脉络非常清楚,仿佛自己亲手刻出来的。
火属性的引线最先变热,热度一直上升,就像是埋在地下的炭一样。
火系超等。
紧接着左边下方的一线开始变冷,清冽而轻盈,风穿行在纹路之中。
风系优秀。
在六岁的小身体里,斗气只有一丝,但是精神力经过两世的磨练已经非常纯净了。
他按在盘上的不是孩子的手,而是焚岳剑主已经死去过一次的心神。
盘心的幽黑之中先出现了一道红色。
它挣得较慢,但是很烫,好像要在青砖地上烧出一个洞来,堂上马上就不说话了。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族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就连阶上两位族老也前倾了身子。
火系是曜日帝国最流行的体系;火系超等,是很多人一生都求不到的四个字。
陆昭右手食指在盘沿上轻轻一碰。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就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路很亮:赤红通天,全府震动,父亲亲上书,帝都来的贵人,战神山的使者,还有藏在暗处的人,都会记得‘镇海侯府六岁次子,火系超等’。
他会被人捧在手里,被人盯着,被人当成肥肉。
前世他的地位太高了,祁夜一辈子都得仰视着他;今生他再也不要做太阳了,因为光太亮的话,影子就会看不见,但是会在暗中变冷。
另外一条路很黑,但是只有在黑暗中才会有出路。
三个月后的镇海汛期,一年半之后的灭门罗网,他们要的就是陆家的海图,陆家的人命。
虽然现在他只有一丝的实力,但是能不能活下去,并不看有没有天赋,而要看有没有人看着他。
我知道。
他知道该选哪一条。
他的心神顺着三条引线的方向回去了。
精神力变成一根小小的楔子,在火系引线第三段的地方轻轻一顶,就把即将喷发的赤芒压到了盘腹最里面;另外一条风系清线也被他向外推了半寸,让它先亮起来。
阵纹在他的手指之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像是被按住的水面一样,恢复了平静。
堂上所有人看见的一幕是:盘心赤光刚一出现就马上变暗,紧接着从盘底升起一线青白之光,清澈柔和不刺眼,但是却填满了半个盘面。
青白之后又有一条淡淡的红色浮现出来,很淡而且不怎么明亮,和东院那个女孩的浅青差不多。
司仪俯身细看之后,又站起身来唱道:“镇海侯府次子陆昭,风系优等,火系优等!”
“优等”两个字一出口,全场就安静了。
一息之后,人气散开又恢复了生机。
有人点头说:“风火双优等,已经很不错了。”
有人咂嘴道:“还指望能出个超等呢,白让人悬了半颗心。”
阶上一位族老捋着胡须道:“双系优等,我们陆家也有二十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了,够了,够了。”
陆崇山没有说什么,只是稍微点了一下头,右手从剑柄上拿开,在手里按了按。
母亲熬了一上午的安神汤,最后还是低头喝了一小口。
陆峥挤到台子边上,撇了下嘴,勉强满意的点了点头:“比我的好一些,但是也不多。”
他伸手把陆昭从盘子旁边拉了下来,顺手还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好了,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司仪。风系要好,轻快一些,以后跟着大哥练剑,跑得快一些。火系……”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火系也可以。晚上的两块桂花糕就给你吃了。”
桂花糕是甜的。
陆昭低下头去,睫毛把眼睛里的一切都遮住了。
优秀。适中。
一个很有天赋但是并不特别的孩子,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向后退了两步之后,正要让开让出前面的位置,但是脚下一滑,稍微绊了一下。
这一步正好踩到了点上。
捧着名簿的执事转身的时候被他撞到了胳膊上,一本书掉下来,纸页纷纷扬扬地散落一地。
执事骂了一句“小祖宗”,赶紧蹲下身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纸张叠好,但是最后两页被他随手压到了最下面。
陆昭也蹲下身来帮忙捡拾。
他捡得较慢,但是看得非常仔细:执事的手上,有三个长期握笔磨出的硬结,在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茧;散开的纸页上墨迹深浅不一,最上面一张写的是采买,仓廪,汛前杂支等项目。
他知道这本书是什么书。
也就是没有找到的账房旧页的前一页,也就是今年汛前购买的名簿。
上一年冬天的时候,在这本册子里被人加了一个‘亏空’的字,并且写在了福伯这个老仆人的名字下面。
他伸手将最后一张没有折叠整齐的纸页递给执事,并且放在了最下面。
做完之后,他的脸上又恢复成了六岁时的模样,仿佛真的摔了一跤一样。
他扶着地慢慢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之后就融入到人群中去了。
没有人再看他一眼,风火双优等的次子已经足够被别人关注了。
族人们都在讨论别的孩子的事情,只有陆峥还站在台子上,抱着手臂对几个同族的少年扬了扬下巴:“风系,你看见没有?我的弟弟。”
那口气比自己测出的优等还要硬。
陆昭没有回头。
他在人群中没有动,用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眼四周。
族人,执事,府里的老仆人,手上长茧的,有伤的,旧冻疮的,他都记住了。
等以后刀砍下来的时候就知道该拉谁一把,该躲开谁一步了。
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阳光从屋檐下面照进来,把青石板也照亮了。
他把双手藏在袖子里,手指不自觉地碰到了膝盖上,默念了半式剑诀——起手,转腕之后就停了下来。
之后他就抬头了。
越过侯府的高墙,越过一重重屋脊,往东南方向看去。
那就是镇海湾,再往外就是内海,在内海西侧有碎星群岛,在死人堆中有一个还不能行走的小孩;再往远处就是被云雾笼罩着的坠神渊。
他的嘴角稍微上翘了一点。
那不是六岁孩子该有的笑容,只有将一盘棋从落子到收尾都看透了的人才有的从容,没有得意也没有温柔。
风由东面吹来,夹杂着海水腥气,吹动着他的衣袖。
优等的次子,以后许多年都不会有人用这样的目光去看他。这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