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长兄的剑

作者:小心炒饭 更新时间:2026/10/7 17:30:02 字数:2369

回廊东头,一根被练了十几年的柏木廊柱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痕迹,横的、斜的、透的。

陆昭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几道:入木三分,收势的时候都往左偏了一点,像是每一剑刺出去,最后都要自己往左折一下。

他在廊下停了下来。

早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演武场那边的鼓声还没有响起来,陆峥就已经到了。

十四岁的小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戴着旧护腕,手中拿着一把比自己小臂还要长的柏木剑,不断地练习着陆家的镇海三式。起手、横封、回身护。再起手、横封、回身护。

到了第三遍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出汗了。第五遍的时候,短打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第七次的时候他手一抖,剑尖碰到廊柱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停顿一下,深呼吸两口气之后再甩一甩手,然后再从头开始。

廊下的石阶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旧账本,那是陆峥的账本。

陆昭认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今天练剑三十六遍,回身护单练一百二十遍,掌根磨破了,用母亲的药膏。哥哥把练剑也当作账目来记,一笔一划都很严格。

前世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看哥哥练剑两年。那时候他看着嫌热、嫌闷,就看一会儿就去放纸鸢了。

第三式回身护是这一路剑中最危险的一招:以右脚为轴心,向左转身,剑横于胸前,保护好自己的腰部和左肩,转完之后顺势递出。练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在回身的半呼吸之间,人是背对着敌人的。

陆峥转身的速度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感到很满意。

陆昭看得很清楚,他转身的时候右肩先动。

肩膀一紧,右肋也就往前送了;腰转到底再起剑,剑比身体慢,右肋这一块门户就空了,空出的地方只有半尺,而那半尺,正好足够刀从侧后砍进来的位置。

陆昭的手指开始活动起来。

他在膝盖上默写这一招,并不是按照陆峥的动作来写的,而是根据‘应该’的动作来写的:右肩不动,腰部先动,剑身和身体一起到达,最后一脚要向左碾出半寸,把右肋收回来。他写的很快,写了三遍之后,手指几乎已经找到了那个漏洞的位置。

他抬起眼,看到廊柱上左偏的几道剑痕,他突然明白过来,关教习起手先动右肩的习惯也传给了陆峥。

同一种剑术,同样的习惯,在前辈、教习以及军队中流传了很长时间,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而这半个呼吸之间空出的门道,会要了人的命。

前世侯府门前的那个晚上,陆峥就是被人从侧后砍倒的。陆昭记得刀是从右后方来的,他记得兄长转身时的姿态,他转过身去,剑也递了出去,只有一处是空的。

他站在空门之中。

咚的一声,又一剑刺到了柱子上。陆峥停下手来,拿衣袖擦了一把汗,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了他。

陆峥问:“你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一会儿了。”

陆峥将木剑放在地上,叉着腰打量他:“偷看我在练剑?”

陆昭低下头。他才知道自己刚才不知不觉中向前走了三步,脚下的位置正好是柱子上剑痕延长线的地方。

他说:“我在数。”

陆峥问:"数什么?"

“数你练习了几次。”

陆峥被逗笑了,笑得非常放肆:“三十六遍。昨天做了四十遍,今天起得比较晚。”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自己给自己打气,“汛期到了,我要赶紧打好基础。上一次汛哨里有个老兵说,回身护这一式如果不练好,在跟人近身的时候就会吃亏。”

陆昭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

是的,要吃亏。他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已经隐约摸到了那个道理,可他还差一层,还差真正有人在他回身的时候,从右后方给他一剑。

“哥哥。”陆昭说。

"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记得一件前世的小事,在他十二岁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你这一剑慢了’,陆峥的脸色变得苍白,在后院练到深夜,掌心磨破也不肯停止。

第二天早上,他把双手藏在袖子里,仍然拿着账本,照常训斥弟弟‘站没站相’。

从此以后,陆昭就学会了闭嘴,有的话从弟弟嘴里说出来,比刀子还伤人。

他不能说“你的右边肋骨是空的。”也不能说“你转身的时候先动的是右边肩膀。”

这位哥哥很在意自己的尊严:写字输给六岁的弟弟三天都不服气,练剑被人指出了破绽,当场就把剑扔了。而且如果他说得很准,很详细的话,就不是弟弟了,而是一个躲在暗处的老剑客。

这会让他感到害怕。

陆昭说道:“你的护腕已经歪掉了。”

陆峥低头一看,左手的旧护腕已经卷到了一边,于是‘啧’了一下,蹲下身来重新缠上。他把护腕的带子含在嘴里,两手拉住皮绳,缠得非常紧。

“你也别说我。”他含糊的说,“昨天老师夸你的字写得好,那是因为你坐着不动;你要练剑的话,站上半个时辰就会哭。”

陆昭不理他。他看着兄长蹲下的样子,右肩略微抬起一点,身体自然后仰,重心放在右脚上:一个保护右半身的动作,缠护腕也是这样。

他忽然想起陆峥的账本上有一行字:掌根磨破了,用母亲的药膏。

哥哥把好的药物、好的兵器、好的食物留给弟弟妹妹,自己的护腕用了又用,缠了又缠。

他突然之间觉得胸闷。

前世最后几年里,他见过很多人的缺点。有的被他一句话点死,有的则一直等在那里,一剑封喉。只有这个缺点他愿意绕道走,让哥哥自己去找。

即使走得慢一些,即使绕道走很久。

陆峥缠好护腕之后站起来拿着木剑笑着问道:“站了那么久,看懂了吗?”

陆昭抬起头来望着那把柏木剑。

他说:“可以看懂一些。”

“哦?”陆峥来了兴趣,把剑递给对方,“那么你来说说。”

木剑入手之后就比演武场上的那把要沉重一些。陆昭手里拿着它,虎口正好卡在剑柄上的一圈旧缠布里,这把剑比他平时用的那把要重一些,剑柄也短了一点,是兄长自己磨短了的,迫使自己握得更紧。

他突然想到关教习在演武场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的样子。

有些事情不能说。他一开口,兄长就会发现站在廊下的六岁弟弟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但是有些东西可以让它自己浮起来。

陆昭将木剑还给兄长之后,又后退了两步,站在了柱子旁边,站在剑痕延长线的地方。

他仰起头说道,“阿哥,你转身的时候,我在一旁能看到你的后背。”

陆峥的动作停住了。

他拿着剑,先是一笑,好像是要骂弟弟调皮;笑到一半的时候又慢慢收住了。他侧过身来望着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再回头看看柱子,几道剑痕都向左倾斜。

“你……”他皱了皱眉头,“再说一遍。”

“你转身的时候,从这里可以看见你的背部。”陆昭的声音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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