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父亲的考核

作者:小心炒饭 更新时间:2026/10/7 17:00:02 字数:2501

丁望台上,父亲一直望着大海。

东南海风中带有一些湿润而腥气。台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一连串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数数。

陆昭站到了父亲后面三步的地方。他也站了半炷香的时间,一直都没有动。

“你站得住。”陆崇山突然说道,没有回头,“府里同龄的孩子,站上一百个呼吸之间就要扭几回。”

陆昭回答说:“教习说要站稳。”

陆崇山问:“知道教习为什么要教你们站呢?”

“知道。”话一出口,他自己就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说,“……教习说,剑要举稳,人先要站住。”

陆崇山这才转回过头来。

镇海侯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些白发。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平民长袍,腰间没有佩剑。

“过来。”陆崇山挥了挥手。

台子中央放着一张海图,用四个铜镇压住。图上墨线密布,有礁石、海湾、航道、水深等标记,在东南角的地方忽然就断开了,好像没有画完的样子。

陆昭的目光停留在父亲的手上。那双手指关节很粗,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

“你识字。”父亲的手指在图上三字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读。”

“镇海湾。”

父亲问:“知道有多少个可以停船的湾口呢?”

陆昭回答得很快:“十来个。”

“十来个是多少呢?”

“十一。”他说,“我数过。”

陆崇山看他没有再往下说,也就没有再问下去。陆崇山换一个角度,在图上画出一条被切断的墨线之后说道:“你说说看,如果这里出现海匪的话,应该怎样防范?”

这是一次考核,并非考核。六岁的小朋友说错话是正常的,说得很好就是反常的。

陆昭心中迅速地想了一遍,最后给出了七分的答案:

“要在可以上岸的湾口堆积起一堆石头。”他说,“把石头堆得密一些,船就冲不进来了,人也爬不上去。再派出一艘船在外边转悠,见到有渔船不撒网的时候就去询问。”

陆崇山问:“为什么不用先打呢?”

“打完就跑,下一次就又来了。”他说道,“要搞清楚他们有多少条船,是从哪里来的。”

陆崇山的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崇山问:“这些是谁教给你的呢?”

“娘说的。”陆昭回答得很自然,“娘说守海就像补堤一样,首先要弄清楚水是从哪里漏进来的。”

父亲没有马上开口。他看着自己的第二个儿子,看得很仔细,从眉眼到垂下的双手,再到落地的双脚。

“你所站的位置是自己选的。”

陆昭心里沉甸甸的。

“并没有谁教导过你这些。”

陆崇山说,“你大哥十四岁了,站着没个样子,坐下就拿着账本;你倒好,一来就贴着柱子,眼睛看着门口。”

台下传来一阵人的脚步声。陆峥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上来了,见到父亲,弟弟都在,就先站住行了个礼:“爹,军械司汛前清册已经送过来了。”

“放着。”

陆峥回了一句,把匣子放到案子上之后又看了一眼陆昭,给陆昭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怎么上来了?”

“你也一样。”陆崇山没有回头说道,“清册放了三天,字比你弟弟写的都歪。”

陆峥的脸立刻就红了,梗着脖子说道:“我昨天跟着汛哨熬了一整晚……”

“熬上一整晚就写不出好字来?下去吧。”

“是。”陆峥闷声走到梯口处,临走之前又迅速地对陆昭眨巴了一眼。

陆昭的眼眸低垂。他的右手食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的画着一笔一横,一个上挑。他正在默写剑诀。

这是由于上一世修炼的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在心情烦躁的时候手指就会不自觉的动起来。

“你在做什么呢?”陆崇山突然问道。

“没什么。”陆昭把手上袖子里。

“他正在学习关教习的起手动作。”陆峥走到梯子中间又说道,“前两天被关教习留了一下午,回来之后一路比划,做得十分像样。”

陆昭停顿了一下。父亲看了他两息的时间之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怕不怕?”陆崇山突然问道。

“不怕。”

“我怕。”父亲说得很平静,“今年汛期比往年早,边军那边的情况也不对劲。你说,朝廷发出军令,让陆家交出海道图,是交还是不交呢?”

陆昭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明白答案是什么。他知道那张军令会怎样发出:先是‘便宜行事’的一个模糊的命令,之后由三路兵马和海盗把‘通匪’的证据做出来。不管是交还是不交都是死局。

“我不知道。”他说,“爹比我懂。”

陆崇山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问道:“你是害怕我吗?”

“不怕。”

陆崇山问:“那么为什么回答什么都要先想一想再回答呢?”

陆昭抬起头来。他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也看到了父亲眼中燃烧了多年的火焰。

他想说的话很多:海图要收好,边军里有内鬼,三个月后的汛潮会有人员伤亡等等,但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觉得如果说错话的话爹会生气。”他说得很轻。

陆崇山不笑。他将海图收起之后交给陆峥,站起身来向梯口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们陆家守在这里,并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很金贵。”他说,声音不大。

“是因为后面有十几万靠海为生的老百姓。军令、朝局、海盗这些事情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但是只要侯府的大门没有关闭,渔村的灯火就必须亮着。”

他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说道:“等你大一些的时候,我再跟你讲。”

他说:“晚膳到前厅来,你母亲也在。”

前厅的灯点上了十二盏。

陆家的家将,帐下老参事,族中几位长辈坐在半堂之上,谈论的是海汛,粮船与烽火。

陆昭被安排在母亲旁边的小桌子旁坐着,他坐得很规矩。案上有蜜渍梅子,但是他没有吃。陆峥坐在父亲左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汛前清册,不时地往这边看一眼。

席间的人们说起陆家守卫海疆这么多年,牺牲了多少人,都说‘守海护民本就是陆家的责任’。父亲一直低头喝着酒,没有开口。

一位族老说夜哨的汇报:这几天外海有几条船,灯火很奇怪,在防湾周围绕着水桩打转。

陆崇山淡淡的说了一句:“增加哨兵。其余的事情等到汛期的时候再做。”说完就把杯子放了下来,然后转过头去看着末席的小身影。

满堂的声音都变小了。族老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陆崇山问:“阿昭,你长大了以后想干什么?”

这句话问得十分随便,但是前厅里的人们却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陆昭抬起头来。

他也可以回答‘好好练剑’,‘听爸爸妈妈的话’,这些都是六岁的孩子应该说的,安全,体面,人人都能听懂。

但此时他想到了很多:侯府门前的刀,兄长在密道口的背影,福伯在台阶下擦眼睛的动作,石室里即将熄灭的火焰。

陆昭坐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说了一句话:

“保护好自己所要保护的人。”

前厅已经很安静了。

没有人笑话他,也没有人接话。几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母亲抬头看着,陆峥手中拿着的清册也停了下来。

陆崇山一直看着他。

眼中的怀疑之火还没有熄灭,但是怀疑旁边渐渐亮起了另外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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