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的阳光,好得有些不真实。
初秋的风带走了医院里那种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我站在住院部的大门口,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没有药水味,没有那种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惨白,只有属于初秋的干爽和自由。
“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赵晚霁站在我身边,手里提着一个装着日常用品的塑料袋,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担忧。
“不用了。”我活动了一下左手,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一半的下巴,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你这半个月为了照顾我,课都落下了不少。大二那边,韩雪估计早就对你有意见了。赶紧回去上课吧。”
赵晚霁撇了撇嘴,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因为这段时间的操劳,此刻还带着一丝倦意:“雪雪才不会因为这个说我呢。再说,大二那边的课,我随便看看书就能过。”
她虽然嘴上逞强,但还是乖乖地把塑料袋递给了我。那里面装着她这几天给我买的换洗衣服。
“那……我走了?”她退后两步,目光在我打着石膏的右臂和缠着绷带的左肩上扫过,欲言又止。
“走吧。”我点了点头,“这一个月,谢了。”
“谁要你谢。”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脸颊微微一红,转身跑向了公交站。
看着赵晚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才缓缓收回目光。一阵风吹过,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处,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废掉”这两个字,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段时间,在陈医生的严厉警告和赵晚霁的严防死守下,我连下床走动都被勒令限制。现在右臂的石膏虽然拆了,但里面的骨头还没长结实,依旧不能提重物,更不能进行剧烈运动;左肩的骨裂虽然愈合得不错,但发力时依然会传来一阵酸软。
我现在这副样子,别说跟人打架了,就算提个稍微重一点的行李箱都费劲。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云屿大学”的名字。
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我的思绪忍不住飘回了医院。张哲那伙人已经被警察带走,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处理结果,但有了医生开具的伤情鉴定,加上他们持械行凶的监控,这个案底是留定了。
只是,张哲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真正让我担心的,是云屿大学里那群蛰伏的猛兽。
我这半个月不在,学校里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恐怕早就发酵到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地步。
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推开车门,右脚率先迈了出去。
当那四个朱砂大字“云屿大学”再次映入眼帘时,我竟然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一个多月前,我被我爸骂着塞进出租车,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浑浑噩噩来到这里。那个时候的我,只是想着怎么混完这四年,拿个毕业证。
回到云屿大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踏入校门的那一刻,我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往常,我走在路上,周围的视线多半是好奇、不屑或者跃跃欲试的挑衅。但今天,从校门口到主干道,每一个路过的新生,哪怕只是远远看到我,都会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像避瘟神一样往两边退让。
他们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只敢在我走过去之后,躲在背后窃窃私语。
“卧槽……那个人,是不是萧君寒?”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哪个萧君寒?”旁边的同伴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刚开学就把大一龙头谢临川打了,后来又在食堂大混战,最后在后山被大四几个人拿铁棍围攻,还硬生生把对方打到两败俱伤的那个疯子!”
“我靠!真的是他!他右胳膊怎么打着石膏?我以为他退学或者残废了,他怎么回来了!”
“嘘!你踏马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没看他身上的伤吗?这种人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你敢多嘴,小心他左手一巴掌把你扇飞!”
“卧槽,他居然还活着?听说他在医院被大四的人废了,右手都没了!”
“胡说,我刚才看他手还在,就是打着石膏呢。不过他真是够狠啊,在医院里把张哲那帮人全打进重症监护室了,听说警察都惊动了。”
“连林玉和赵青云都不放在眼里,这人就是个纯纯的疯子。以后离他远点,千万别惹他。”
“你没看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吗?听说他右手废了!”
流言蜚语顺着风灌进我的耳朵。我没有理会,只是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尽量遮住脖子,左肩传来的撕裂感让我只能微微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宿舍的方向走。
看来,这半个月的“静养”,我在云屿大学的名声不仅没有因为“残废”而沉寂,反而因为张哲事件发酵,变得更加妖魔化了。
刚走到大一宿舍楼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
“萧君寒。”
我回过头,看到了穿着灰色卫衣、黑框眼镜戴着透明胶布的王烨。他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看到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自己走回来了?赵晚霁没送你?”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的塑料袋。
“我让她回去了。”我跟着他往楼里走。
“你的右臂不能受力,万一路上遇到点什么事,你连跑都跑不掉。在这个学校,把后背暴露在外面是大忌。”王烨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没什么起伏,但我知道他这是在关心我。
“这不是安全到达了吗。”我笑了笑,跟着他进了宿舍。
房间被王烨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我那张空了半个月的床铺都被铺上了干净的被褥。我如同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废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烨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的书桌前,推了推那副缠着胶带的眼镜。
“张哲的事,怎么处理的?”我喝了一口水,问道。
“警察来过,定性为聚众斗殴。张哲那几个跟班骨折的骨折,下巴脱臼的脱臼,张哲自己伤得最轻,但也轻微脑震荡。学校的法务部介入了,为了保住学校的名声,加上张哲他们先行挑衅且动了武器,最终判定张哲那边全责。”王烨平静地叙述着,“张哲一伙人被记大过,并且停课休学4个月。”
“他家里没闹?”
“据说张哲家里有点钱,本来想找人来闹。但是……”王烨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但被不知道什么人给摁了,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呢。”
听到王烨的话,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被不知什么人给摁下去了?”我皱了皱眉。
“嗯。”王烨点了点头,推了一下那副用胶带缠着腿的黑框眼镜,语气依旧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道高数题的解法,“张哲家里确实有点闲钱,本来他父母已经找了校外的人,想借着‘故意伤害’的由头,直接闹到市局去,甚至打算雇些社会上的混混来学校堵你。但就在他父母准备递交材料的前一天晚上,那些人突然全部撤了。”
“不仅如此,张哲家里的生意也在一夜之间出了大问题,资金链断裂,他父母现在自顾不暇,别说来学校闹了,连张哲的住院费都快成了问题。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学校的处罚。”
我靠在椅背上,大脑快速运转。
能在一夜之间把一个有点小钱的家庭压得死死的,甚至连社会背景都能直接抹平,这绝对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
“是韩雪?”我试探着问。大二龙头,家里应该有点底子。
“起初我也这么猜。”王烨摇了摇头,“但我托人打听了一下,韩雪那边似乎并没有这么大的能量。韩家虽然有钱,但手伸不到市局去。而且,如果真是她做的,赵晚霁不可能不知道,她没理由瞒着你。”
不是韩雪。顾昭?更不可能,顾昭那种人巴不得看戏,不可能出手帮我。
谢临川?那个腹黑的大一龙头?他倒是有城府,但他手里能调动的资源,还不至于跨界到这种地步。
难道是……大四的林玉?
想到那个银白碎发、眼神深邃如海的男人,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如果是他出的手,那他到底图什么?就为了那句“希望你能继续好好的活着”?
“不知道。”王烨看着我,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但在这个学校,被人盯上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一头看不见的猛兽盯上。萧君寒,你惹上的麻烦,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深。”
“深不深的,无所谓了。”我把杯子里的温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我现在是个‘残废’,天塌下来,也得等我手好了再顶。走吧,不是还有课吗?”
王烨看了一眼我打着石膏的右臂,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抱起书本。
下楼的时候,我刻意用外套把右手挡得更严实了些。就像王烨说的,在这个学校,把后背暴露在外面是大忌。我现在这副模样,无异于一只走在狼群边缘的跛脚羊。
秋季的云屿大学,树叶开始泛黄,主干道上人来人往。
刚走到教学楼的广场喷泉旁,一道吊儿郎当的蓝白身影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谢临川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蓝白渐变的狼尾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双手插在宽大的运动裤兜里。而在他身后半步,楚尘像一根笔挺的标枪般站着,眼神冷冷地盯着我。
“哟,这不是我们大一的大名人吗?”谢临川吐掉嘴里的塑料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目光刻意在我的右臂上停留了几秒,“出院了?我还以为你得在医院躺到寒假呢。”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笑面虎。
“谢大龙头今天这么闲?不去巡视你的大一地盘,跑来教学楼看风景?”我语气平淡,没有因为他的嘲讽而升起任何波澜。
“我这叫关心同学。”谢临川笑着走近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我们几个能听到的戏谑,“我说,你这右手都打上石膏了,走路都打晃,还敢来上课?真不怕半路被人套麻袋啊?”
“你可以试试。”我看着他的眼睛,左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微微蜷缩。虽然表面平静,但我全身的肌肉已经下意识地进入了防御状态。
一旁的楚尘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眼神一凝,脚步微不可察地上前了半步。
谢临川抬手制止了楚尘,突然笑出了声:“别紧张嘛,我说过,你是大一的人,我怎么会动你。再说了……”他凑近了些,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这一身伤,不就是因为你那些‘朋友’们吗?”
“朋友?”我皱起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玄机。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谢临川直起身,拍了拍手,笑得像个看到好玩玩具的狐狸,“你真以为,你在后山被大四赵青云的人围殴,在医院被张哲堵,只是巧合?”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大四那群疯子虽然嚣张,但他们的地盘在后山和旧校区,一般不会闲得没事跑来大一大二的活动区。除非,有人故意把他们的视线引到了你身上。”谢临川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楚尘,似乎在斟酌用词。
楚尘冷冷地开口:“你住院这段时间,大二的苏淮动作很频繁。但他不是在找你麻烦,而是在疯狂地清理大二内部的人。原因是,你被在后山围殴那天,韩雪查出来,大二里有人把你的行踪泄露给了赵青云手下的那个小头目。”
我瞳孔骤缩。
大二内部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踪?难怪那天那个小头目目标那么明确,连我走哪条小路都一清二楚。
“韩雪已经处理了那个叛徒。不过……”谢临川接过话茬,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这事儿对大二的声誉打击不小,毕竟你是被他们‘邀请’去看戏,结果差点死在外面。现在大二内部乱成了一锅粥,苏淮那个暴脾气,一天到晚在找人干架。”
“至于韩雪……”谢临川耸了耸肩,“她被大二的另外几个管事联合起来施压,说他这个龙头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还连累了你。她现在,处境可不太好。” 我站在原地,脑海里迅速闪过韩雪那清冷的面容,还有苏淮那张欠揍却又极其护短的脸。
难怪……难怪我在医院这半个月,除了赵晚霁,大二那边连个探口风的人都没有。大二内部,已经出大问题了。
“你特意跑来告诉我这些,不会是好心吧?”我盯着谢临川,眼神微眯。
“当然不是。”谢临川笑得坦然,“大二要是分裂了,对我大一来说,是件好事。但是,我更不想看到顾昭或者林玉那帮人趁虚而入。你萧君寒既然搅浑了这潭水,我就给你透个底。”
他指了指我右手的石膏:“不过,你现在的状态,连自己都护不住。你还怎么去帮你的‘大二朋友们’?”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赵晚霁那张带着几分疲倦的脸,还有病房里她那句“我熬了三个小时的汤”。
不管大二内部怎么斗,赵晚霁是无辜的。而且,那天在后山,如果没有顾昭恰巧路过,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这笔账,我得算。
“这就不劳谢大龙头操心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意,面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行,你嘴硬。”谢临川也不恼,从兜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纸,咬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这就当是还你之前没拆我台的人情了。接下来,你自己慢慢玩。”
说完,他带着楚尘,晃晃悠悠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顺便提醒你一句。”谢临川的声音远远飘来,“既然你回到学校了,那些人,差不多也该试探你现在的底线了。祝你好运。”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烨站在旁边,将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大二有变。你要管吗?”王烨看着我,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但问得很直接。
“赵晚霁还在大二。”我答非所问,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只有一只左手。”王烨提醒我。
“我知道。”我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但有时候,想咬死人,不一定非得用两只拳头。”
王烨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看来,今天的课是上不安生了。”
“走吧,先去上课。”我迈开脚步,走向阶梯教室的大门,“既然他们想试探,我就给他们一个试探的机会。看看谁,会做这第一个倒霉鬼。”
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拉长了我的影子。虽然右手吊在胸前,但我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云屿大学的这潭浑水,既然我已经深陷其中,那就干脆,把它彻底搅翻吧。